悲哀与寂寞

萧红 挣扎在生与死之间

她口里吐着鲜血，血，一滴一滴的清晰的落在阴黑的地面上，手颤微微的向我招着，“我已经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吃了一惊，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却无能为力。

——醒来，却是一个梦。

 

相信，这个梦一半是缘于自己，而一半则是缘于萧红。

 

萧红，这位在半个世纪前活跃在中国文坛上的女性，生于1911年，死于1942年，她的一生都在痛与病中度过，在她短暂的一生，尤其是病逝前，肺病，胃病，贫血，……，还有更多的孤独，一直在伴随着她。

 

说起来，萧红是位出生离我们现在近100年的女性人物，应该有许多人是不了解的。至少数年前，我是。对这个人物的认识，只是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一句话：萧红的《生死场》。而且，她的名字和萧军放在一起。

我常常是疑惑着，为何她与萧军常放在一起？

而在中国文学史上，我们其实还是少有看到萧红的文字，如果可以，我们常常只是看到，她——萧红，名字多是会排在丁玲之后的。若干年前，我以为是自然的，毕竟那时我们已早已知道丁玲的《太阳照在桑乾河上》，而鲜有书去介绍萧的作品。所以，那时我以为，萧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流星。

 

因为说起萧红，名气，似乎不比丁玲,更不要直到现在依然有些火爆的女作家张爱玲。

 

然而一个偶然，看到了鲁迅先生对她的极高评价，而这个评价还在某书的扉页上。（现在暂时是不能找到那本书了。）但如大家所知，鲁迅对萧红的成名作《生死场》评价极高，“……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

 

萧红，这部24岁时出版的作品，得到了这个长辈恩师的高度赞赏。诚然，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开始寻找和阅读。

 

数年前，偶在书店里遇到《萧红卷》，也因此看到了《生死场》。人物很多，主角之一“金枝”。看完后，我最多的感觉是两个，一个是窒息，一个是感慨。我相信，作者萧红必是经历了相当苦难的人，才可能写得如此生动和深刻。看到了《弃儿》、《手》、《呼兰河传》……我看到的是透过纸的泪水和强忍的哭泣，和一次次的摆脱以及无奈，直面的忍和痛。萧最动人的地方，在我以为，是她一针见血将事实背后的残酷直指，她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社会的黑暗，却又表现得如此隐忍。而这其中不少作品，其实也是在描述她自己的生活。

 

那时的我，还不清楚，24岁时就能写出《生死场》这部真实令人心痛的作品的萧红，曾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但相信她肯定是过得相当苦痛的。文学，从相当意义上说，是作者的影射。特别是当细节越多的时候。而苦痛历经的越多，作者往往用笔越是看似淡然却隐忍而不发，其实，痛却在其中。——不似小资作品，常常没有痛，却连声哭号，泣泪连连生怕人不知，常常只是虚假的爱，却借华丽之辞，说的是泣天动地。

 

 

2009年8月，我看到了一部书，有对萧红的记录。

可这部书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当模糊的，可能作者也是在同情萧的一生，却不想去指摘男性的不是。萧红的一生，在作者的记录下，在相当隐忍的记录中，依然是凄冷、无助而沧凉。

在现代不少人都在关注她与鲁迅的情感，以作谈资时，却极少有人看到，萧的一生挣扎在生与死之间。

 

在同时代女性中，论才气，在文学上，萧红决不低于丁玲，可以说更甚。然而，萧红短命终于31岁。论情感，萧红一生都是在不断找寻和被遗弃。

用萧的话说，她的“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萧认为，她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真的是这样吗？

在我看来，真的，至少有一半是如此。

而另一半，却不尽然。命运弄人也有。

 

 

萧的一生是不幸的。萧的一生充满了伤痛,浸透了悲哀与寂寞。

 

萧红,1911年生人,出身本是不错的,家庭成份是地主。她的父亲也算是个有学识的人，毕业于师范学堂，还曾任小学副校长、县教育局长。

 

然而,知识不代表素养,其实重男轻女。幼时，萧红饱尝冷遇。

 

9岁，丧母。其父立娶。随后继母的不断虐待，让她和弟弟躲到了祖父居处。祖父对姐弟二人是呵护的，在他的支持下，萧红在先后上了小学、县女子高小。

 

16岁进入女子中学。萧红既喜美术，又喜文学，写得一手好文章。

 

17岁时，将其与吉林师范毕业的汪某定了婚。然而面对这场父亲一手拿定主意的婚事，萧当时未加异议，而其后，却发现汪是个纨绔子弟，德行极差，抽大烟，嫖女人，并要求解除婚约。

 

19岁时，唯一疼爱她的祖父逝世。父亲却动了手脚，取消了她的学藉，她被迫回到家。家人却对她冷如冰霜。只因为她为农民说话，差一点被族人勒死埋掉。逃跑后，她立即被父亲开除了族藉，并逃到了哈尔滨，过着流浪的日子，比贫民更甚。

 

20岁时，那个未婚夫汪某追至北平，花言巧语说服萧。

此时的萧，两年的孤苦无依，极需人依靠，也希望能有人爱，于是开始了和汪的同居。

一年后，两人在旅馆入住，坐吃山空，欠下600多元。汪某来个逃跑政策，借口回家取钱，从此影无踪。而此时，萧却即将生产孩子。旅馆老板扣下萧，只希望她生产后，将她卖到妓院，充抵所欠款。

 

孤苦无依的萧向报刊发出求援信。也因此，认识了当时的业余编辑萧军。萧表现出的豪侠气概，很快吸引了她，并讲述了自己的身世。

萧军也是被此时的萧红所吸引,并认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萧红是他“认识过的女性中最美丽的人，也可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必须不惜一切牺牲和代价来拯救她！”

 

在这个男子的帮助下，萧红产下了孩子。

男人总是善变的，特虽是对于这个生长在“小子要横，丫头要浪”的兵匪之家的萧军，仅仅只有3、4年时间不到，萧军变化了。而又经历了两年，两人的关系终结。而这长达6年的时间里，萧红感受过快乐，但萧军的暴躁，家庭暴力，婚外恋，都让这位饱经苦难的女人，吃尽苦头。

 

虽然，其后，萧红和一位日本人结合了，而且是以婚姻的形式。然而，这位日本人，也是对她很一般，并没有多少怜惜、爱护。在萧生产孩子时，在萧饱受肺结核、贫血、头痛、失眠等折磨时，萧总是孤助无依的。

 

——从许多个意义上说，萧是可悲的。

她看得清许多，也历经了许多，却还是在迫不及待地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而男人，成为她以为可以依靠的人。事实上，却不是。

而她总是怀着前一个男人的孩子在与此时的男人在一起。

就算是萧是天下第一美女，男人的骨子里都是善妒的，如果不是出于纯良的爱，又如何可以容忍此等事？！

 

而且，萧似乎每每都是如此迫不急待的寻找温暖，不能从前一次中得到教训。明知汪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却投入了他的怀抱。

如果说投入到萧军的怀抱，确实是当时两情相悦，但是分歧是显然的，而且，这一个男人的习气很快就暴露出来了。也居然能忍个6年，而且，这个男人对其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身怀萧军的孩子，则嫁给了与两人均认识的日本朋友。

能不令人唏嘘？！

 

 

诚然，也许是命运弄人。

萧红，比不得丁玲。丁玲虽然幼年丧父，却有一位伟大而坚强、独立的母亲，而得以完成教育，没有受封建婚姻的束缚，丁玲也得缘结识了先进知识分子和革命家向警予，瞿秋白，沈从文……，都是在风云人物，逐渐成就了她的坚强、不断前进的性格。她还加入了共产党，她与杨开慧是校友，与毛泽东是故交，用今天的话来说，丁玲可以说交友甚广，人脉相当好的。

萧红，更不能比林徽因，林大美人，生于官僚知识分子家，她出过国，流过洋，才貌出众，她博得无数男人的宠爱，她招来无数女人的恨和妒，她赢得了多情诗人徐志摩的挚爱，更有哲学家、逻辑学家等名号集于一身的才子金岳霖的终生痴情。

 

 

而萧红呢？

我甚至于很怀疑是否有谁是在真正爱着她？

诚然，在和萧军相处的日子里，她总是无比信任这个男人，也确实，萧军，曾给了她一段温暖记忆。

然而，遗弃感在萧的一生中总是无止无休的存在着。

她幼时丧母，和父亲的关系与“遗弃”也差不离，还差点死在父亲的手里。

被第一个男人抛弃，被第二个男人伤透了心，再被第三个男人，不管不问。

 

我也很怀疑是否有人真正识得了她的才气？！

我想如果萧鲁是知音，也许是因为萧读得懂鲁，鲁慧眼识萧。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萧的座次并不高。我曾写过关于丁玲作品女性形象的论文，丁玲固然是学习的榜样，不过，重在精神。重在她对女性形象的树立，作品中的女性意识。而其40岁左右的作品，也没有太多可看性。——但是必须说精神可嘉。

 

 

萧，她的唯一寄托恐怕是文字了。

萧写诗，散文，小说，话剧。

在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光，她创作了《呼兰河传》《马伯乐》《小城三月》等经典作品。

萧红，这个长着一双美丽眼睛的女人，也许，死得早，是她的恨，但又何尝不是她的幸福？！

 

萧的运气是不够好的，她识得了鲁迅，就算是如现代和当时版传言，她和鲁迅暗生情愫，真若是心有灵犀，又能如何？！

此时的鲁迅，是前辈，也有许广平身相伴。萧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

就算两人什么都不是，而萧仅仅把鲁迅作为长辈，也又能如何？她能从鲁迅那儿得到的温暖还是太少太少了。1934年，认识鲁迅，1936年身已在日本的萧得知鲁迅逝世。识见不过两年。这种温暖又何能够长存？！

如果鲁、萧互为知音，萧已经孑然一身了。

 

临终前的萧红，恳求友人能将之送回来鲁迅亲人处。

但，终未达成。她还是魂不能归故土，不能归故人旁。

生也孤寂，死也孤寂。

也许，这就是萧。

然而，这个坚强而又脆弱的生命在不到10年，留下一百万字的文学作品。这些，应该足已慰藉萧的孤独的灵魂。

 

而我们，只需用心想一想，萧红，这个不断遭受苦难的女人，这个不断被遗弃的女人，这个不断在经受着病痛折磨的女人，这个在四处流亡的女人，是如何抵御着种种袭击，努力用心血在创作？是什么在支撑着她一次次的闯关？就该表示的是敬佩，和更多。

我感慨，现在的人们总是在挖掘着所谓的隐私，所谓的师生恋。

而却忘了，这位美丽却苦痛的灵魂在文学上的天份和所经受的苦难，以及历经苦难却依旧不改对文学殿堂的向往。

 

这些，能不令人哀痛吗？！

 

夏雨荷

结文于2009年8月23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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