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我曾收藏杨朔的散文集《东风第一枝》、《生命泉》,那些优美的散文读起来爱不释手,许多段落都能背诵下来。
杨朔的散文始终在追寻生活中的美,其中有一篇散文写井冈山的人物和风情,读后令人十分向往这个红军的摇篮,留下了一个拂之不去的梦。
文革“大串连”时,我和几个同学举着红旗徒步“长征”,去井冈山朝圣,快到山脚时,传来那里因故封山的消息,只得扫兴而归。
参加工作后,有年春天我随矿长去赣南参加现场会,一上火车遇见两位当年的老红军。一位是总公司的贺副经理,一位是冶金部的慕司长。
满头银发的贺老,一个劲唠叨要上井冈山看看,我心中不免暗自高兴,没想到竟能搭上圆梦的“便车”。听贺老口气,他好像根本没去过那儿。我一问才知道他是四方面军的,从四川上的长征路。
“二万五千里长征你才走一半吗?”我好奇地问。
“谁说的?我们比中央红军走的路还要多”,他有点气愤了,“张国焘那个狗日的闹独立,不愿意北上,带着老子们尽走冤枉路”。
“这次开会离井冈山那么近,您老可要如愿以偿了。”我趁热打铁,生怕他变卦。
“那也是,机会难得,我一定去。”
“井冈山还有一位老赤卫队员健在,叫邹书楷。”
“好,这次带我找他聊聊”,贺老眼里一亮,“你对那里是不是很熟?”
“我是前几年从书上知道的,不知是否还活着?”
贺老一听,原来是“贩子”口里的话,没有再往下问,很快把话题扯开了。
入夜了,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有节奏的响着;车厢内柔和的灯光,轻轻洒在人们疲倦的脸庞。贺老仍在与人低声交谈,年过花甲的慕老一声不吭,他是一方面军的老兵,属中央红军。只见他歪着谢顶的脑袋,弓着瘦弱的身子朝卧铺内侧躺着,手中正摆弄着注射器,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大保温瓶。有人悄悄说,老头子患有糖尿病,保温瓶里冷藏有胰岛素,每天自己动手打针。
“病成这样,还出来干吗?”我着实想不过来。
“这老头倔的很,常为安全防尘的事同人较劲,部里领导都拿他没办法”,有人笑着说,“这次会是他要开的,不让他来行吗?”
慕老这人办事太认真,不讨人喜欢。北方某矿井下掘进工程队创生产纪录,被部里树为全国红旗。他专程摸到井下一看,发现那里粉尘浓度严重超标,工人容易得矽肺病。在矿山呆过的人知道,得了矽肺病等于判死刑,病到后期肺简直成了一块石头,呼吸艰难的矿工痛苦万状,将胸脯撕抓成道道血痕。慕老不忍心沉默下去,与人唱起对台戏,“这样干法,还要不要工人的命?”那年头人们都讲“革命加拼命”,他的话像鸭子背上泼瓢水,没人理会。后来,他发现赣南有几个钨矿,防尘工作不错,矽肺病人减少,硬要部里去开现场会。
凌晨三四点钟,火车到了广东韶关,下车后在招待所刚躺一会,就起来吃早餐。我端起一碗稀饭,发现与家乡的做法不一样,里面拌有许多肉丁状的东西。肚子锇,顾不上问,我就狼吞虎咽起来。刚放下碗筷,有人告诉我,吃的是蛇肉稀钣,顿时心中不舒服,仿佛那弯弯曲曲的蛇在腹中蠕动,差点儿要吐出来。早听说广东人好吃,蛇、猫、狗、鼠样样吞得进去,没想到这次自己上了当,这毕竟是平生第一次吃蛇肉哇。
汽车出韶关,过南雄,终于进入江西南部的大余县。赣南春色令人心醉,汽车顺着山谷河边公路,驶进电影《闪闪的红星》的画面中,绵延不断的青山绿水,还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把你的心撩得火一样暖,火一样红,不由哼起脍炙人口的歌儿,“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西华山钨矿喜气洋洋,像当年迎接红军一样,欢迎来自全国各地的客人,对两位老头子更是奉为上宾。职工食堂摆上几十桌饭菜,每桌放有一大壶滚烫的黄酒,这是当地的特产,用优质糯谷酿成,口味香甜诱人,莫看有人成了红脸关公,我看喝它几斤也不会醉。
临行前,有位老家在西华山的工程师,托我带回一包东西。散席后,我直奔矿山家属区,找到他的父亲。老人见到儿子单位来的人,显得格外高兴,抱来密封的酒坛子,把香喷喷的黄酒倒进锅中,又煮上几个荷包蛋。
“这是招待贵客的”,老人笑眯眯地说,“过去红军来了,也是喝黄酒”。
本来腹中已装了不少黄酒,可是老人的盛情难却,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喝吧,年青人,这点酒算么事?”老人给我鼓劲。
我双手捧起酒碗,上下嘴唇合成一条缝,像吹口琴一样左右往复,用气轻轻拂去漂在酒面上的谷壳,把碗中黄酒和鸡蛋吃的精光。老人用颤悠的双手接过那只空碗,两只老眼乐成一条狭窄的缝。
老人说,他在井下得了矽肺病,已提前退休,像他这样的矿工有上千人,有的家庭几代人都有这病,再不治怕只有断子绝孙的命。好在这几年,矿里着急了,想了不少办法,工人还算有个盼头。
第二天,大会在矿俱乐部召开,先是大会发言,随后去西华山、下垅等钨矿下井参观。两个老红军一直走在前头,问这问那,格外仔细。未来赣南前,就听人夸赞这里井下如何好,朝鲜国家歌舞团来参观时,演员们穿绣花鞋下井。看来确实是名不虚传,巷道里见不到污泥、杂物,通风除尘设施齐全,新鲜风流迎面扑来……
我走到掌子面观察,发现这里与鄂东的铁矿大不一样。铁矿床厚达数十米、上百米,钨矿矿床只有大拇指那么薄,上下伴生厚厚的矽石层(二氧化硅),是致人矽肺病的万恶之源。那时还没有先进的高效采掘设备,就算防尘措施再好,一个掌子面同时有两台风钻作业,粉尘浓度就降不下来。在井下干过的人明白,只要抢起生产进度来,很少有单台风钻作业。难怪钨矿矽肺病这么严重,我心中有点不寒而栗。尽管慕老在大会上说,“我就不信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也只能算是一个未来的梦。
散会后,慕老和部里干部径直回北京,贺老带着本公司的人上井冈山,去找红军的根。
一路上,贺老话不出“井冈”,口不离“朱毛”,还不时伸头看公路旁的里程碑,搬手指计算剩下的路程和到达时间。
“这趟不容易,我都盼了四十年”,贺老动情地说,“我提着脑袋当红军,连井冈山是个啥样都不知道,岂不是太窝囊了吗?”
汽车从南面进入井冈山朱砂冲哨口,它与黄洋界、双马石、八面山、桐木岭一起,通称五大哨口,互有公路通达,地势险要,景色绝妙,是当年井冈山根据地的门户。
百闻不如一见,这里的自然景色比杨朔散文中写的还要美妙。井冈山的主峰五指峰,气势磅礴,巍峨险峻,其海拔高度为1586米,因峰峦形似人手五指而得名。那里是保持完好的原始森林,无有登山之道,是人迹罕至的“神秘世界”。旧版百元人民币的背面,就是风光秀丽的五指峰。素有“十里杜鹃十里松”美誉的笔架山景区,位于五指山西南。每年四、五月,20多种高大挺拔杜鹃花树绵亘在17座山峰峰脊之上,形成一望无际的杜鹃花海。还有茨坪西北的龙潭景区,五神河的溪流送来“五潭十八瀑”,崖壁怪异,刀削斧凿;瀑如神女,千姿百态;潭水泱泱,绿影幢幢;蛙蝉齐鸣,鸟语花香……
“行洲府,茨坪县,大小五井金銮殿”。在山城茨坪周围,五个村庄像滚动在绿地毯上的五颗珍珠,散落在峰峦叠嶂的群山中,其形状如一口口水井,即大井、小井、中井、上井和下井。
茨坪位于井冈山中心地带,留下了朱毛旧居、红四军军部、湘赣边界前委、特委等遗址。下车后,大家把行李放进招待所,掉头就去博物馆、烈士陵园参观瞻仰。博物馆藏有文物五六千件,历史照片三千多张,还有数百幅名家、伟人的墨宝真迹。
贺老走进烈士纪念堂,默默站在红军烈士英名录前,望着那15744个名字发呆,久久不愿离开。他也许在想:当年自己同这些兄弟一样穷怕了,为了过上好日子,才参加了红军,如今自己享福了,他们却只能长眠地下空悲切。
井冈山向来与农民义军有缘。主峰半山腰有个“天军洞”,相传曾是太平天国军驻地。半个多世纪后,朱毛二人又举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旗帜,带着工农红军上了井冈山,“天天吃南瓜,革命打天下”。从1927年10月至1930年2月,历时两年零四个月,红军不怕敌军的围剿,历经万苦千辛,山上缺粮缺盐,餐餐用南瓜充饥。博物馆陈列一根写着“朱德的”三个字的扁担,是当年官兵一致、同甘共苦的见证。
第二天,一行人又赶到黄洋界哨口。黄洋界,十里横排,高山迭影,地势险峻,气象万千,时常弥漫着茫茫云雾,宛如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缓缓漂移的云海有时漫过山峰,倾泄而下,形成奇妙壮观的瀑布云。
这是井冈山最著名的哨口,红军摇篮的象征。毛泽东在回首黄洋界保卫战时,曾豪情满怀地呤诵:“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黄洋界上炮声隆,报到敌军逍遁”。1965年重上井冈山时,又写下“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的诗句。
“这么险要的关口,怎么会一下子丢了呢?”贺老十分惋惜地说。
据杨朔的散文记叙,我告诉贺老:敌军在黄洋界屡遭重创,后来通过一个长年在山林中抓田鸡的人,找到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攻占了井冈山,进行惨绝人寰的杀戮,赤卫队员邹书楷是仅有几个幸存者之一。刚说到这,贺老眼睛又陡然亮起来。
“别说了,快去找那个邹书楷”,贺老不容分说,抓住我的袖子就要走。
大家沿着弯曲的田埂,边走边问,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带我们找到了邹书楷的家,几间破旧的土屋。眼前的邹书楷老态龙钟,耳聋舌笨,完全不像杨朔写的那个人。
贺老像遇到亲人一样,一把握住老人的手,大声说:“老哥哥,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毛委员领导闹革命,天天打胜仗……”老人喃喃自语,布满皱纹的脸毫无表情。
当时,文革尚未结束,人们说话谨小慎微。据村子里的人说,井冈山失陷后,为躲避敌军疯狂追杀,老人只得离乡背井,远走高飞,事过多年后才回来。前几年,有人怀疑他是“逃兵”、“叛徒”……
“放他娘的狗屁!难道要伸长脖子让人砍?”贺老打起抱不平来,“真是站着讲话不腰疼”。
回招待所的路上,贺老一直低头不语,他对刚才发生的事,实在是难以置信,难道这就是自己要圆的梦吗?
入夜,贺老房里传来阵阵鼾声,看来那把老骨头已让一天的劳累折腾得够呛。我放下手中的书,信步走到阳台上,观赏井冈山的夜景。
寂静的山林像一幅蒙蒙胧胧的水墨画,不甘寂寞的青蛙发出动听的鸣叫,远处不时闪烁着萤火虫般的灯光,冰肌玉骨的明月留有桂花树的影子,牵牛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惜惜相望,此时不由人触景生情,想起“嫦娥奔月”和“仙女下凡”的美丽神话来。
我想,这样美的夜色,落到杨朔的笔下,绝对会另有一番惊人神韵。杨朔最优美的散文,如《荔枝蜜》、《茶花赋》、《雪浪花》等,收入了中学语文课本。他借物抒情,通过描写人们普遍认为美好的东西,来表现自己的感悟:
“吃着这样的好蜜,你会觉得生活都是甜的呢。”
“如果用最浓最艳的朱砂,画一大朵含露乍开的童子面茶花,岂不正可以象征着祖国的面貌?”
“老泰山恰似一点浪花,跟无数浪花集到一起,形成这个时代的浪潮,激扬飞溅,早已经把旧日的江山变了个样儿,正在勤勤恳恳塑造着人民的江山。”
文革中,杨朔成了单位的重点批斗对象,含冤而死。文革后平反昭雪,又有人说他在“粉饰太平”,没有用笔去揭露当时的人祸天灾。
这种指责叫人难以苟同,杨朔不是天天拿着投枪、匕首冲锋陷阵的斗士,也绝不是那种卖身求荣、为虎作伥的文化流氓。他只是怀着一颗善良的心,孜孜不倦地寻觅平凡生活中的美,这能有什么错?
连动物都知道美,何况是活生生的人。美是人的性灵中一种独特奇妙的感受,她支撑人们忍受种种磨难,去寻找自己的天堂、自己的梦。人人都有自己的美梦,无论美梦实现或是破灭,总会不断萌生新的梦想。
人不能没有梦,梦也不一定成真。美梦难圆,是因为她离现实生活遥远,有时变成一种虚幻的图腾,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离开井冈山,一晃快三十年。前些年打算再去看看,屡次三番未能如愿,莫不是缘分已尽?电视上说,那里设立了井冈山市,成为红色旅游区,还兴建了全国干部培训学院,分明是有识之士看中了那里的“地脉”和“灵气”。
昔日的“红军摇篮”,有望搭上现代化的列车,但愿这不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