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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往事与命运之间
——读韩思中《死去活来》
文/李德平在我老家吕梁山区的村子里,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有一种叫做“胡萨”的奇人,在晚上能够用一跟红裤带把睡梦中的人带到阴间。这样,生者就有了一次与死者见面的机会。当然,被带进冥府的人,只能远远地看着胡萨与小鬼和死去的亲人交流,自己却不能开口说话。一说话,就可能把自己的魂魄走丢,再也返不回人间。这样神神道道的事情,被村民们口耳传播,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像真的一样。
这些神通广大的民间奇人的故事传说,密布于我曾经远去的乡下少年生活记忆。我的母亲,就曾在夜里拿着红缨单裹着的笤帚为我叫过白天山间走丢的魂魄。民间传说中,有“三生”一说,即前世、今世和来世。后来知道这是关于唐朝僧人圆泽和李源的故事,说不尽的人世苍茫!
胡萨这样的神秘人物和转世这样的离奇故事,不期然会一古脑儿地走进山西作家韩思中新近完成的长篇小说《死去活来》中。在小说中,韩思中把我记忆中的胡萨叫做“活节子”。对于“活节子”,韩先生在小说中是这样阐述的:
“活节子”你可能不晓得吧,就是把亡者送归到阴地的差使。
在《死去活来》中,笔者又看到了乡间记忆中久违而独特的“老乡“。不过,我对这些“老乡”保持着距离,就像小时候读蒲松龄老先生的《聊斋志异》,那些漂亮的狐狸精总令我又爱又怕。
《死去活来》穿越往事与命运之间,讲述了一个烟花女子的前世今生,是一段民间大地的惊天传奇!
小说从大清国统治下的光绪二十四年写起,历经民国、土改、“文革”等时期,穿越百年时空,讲述了黄河边上“大同镇”烟花女子小九九(沈玉兰)坎坷离奇的前世今生。前生为保镖的武师张皓,投胎转世为烟花女子小九九。小九九命运多舛,14岁竟然嫁给自己的生身父亲焦世勋。焦世勋莫名殒命后,小九九被人排挤出焦家大院;24岁化名沈玉良女扮男装上城科考,考中国民政府县长,却被身为省府督学焦宝盛(焦世勋之子)认出,仕途成黄粱一梦;28岁被儿子焦宝成卖到了“桂香阁”妓院,后又改嫁杀死日本兵的痴人常万春。在对“地、富、反、坏、右、奸商”等的历次批斗中,沈玉兰又首当其冲。而在晚年的“死去活来”后,面对她的是两个儿子和女婿的死亡以及女儿像躲避瘟疫一样的远遁逃离,陪伴自己的,只有黄河日夜不息的吼声和转世为骡和羊的父亲与儿子……这个故事像黄河一样波澜起伏,又像黄河一样恬淡宁静。
之所以说《死去活来》是一部民间奇书,一是小说素材本身就来源于吕梁山的穷乡僻壤,脱胎于民间。在这块生长英雄也生产激情的土地上,充满了阴阳、风水、投胎转世、送河灯、冥婚、告天纸塔、妖狐鬼怪的道听途说。据说,为了进一步贴近生活,写出鲜活的作品,韩思中曾经在古镇碛口挂职副镇长两年。带着书生本色的韩思中,面对苍茫黄河、千年传说,走街窜巷,穿越过往,把这些民间故事连缀成珠,使之散发出熠熠光芒。二是说很多民间故事在小说中一一复活。在这部小说中,棺材中七十多岁的死者会“死去活来”,复活后长出一副白生生的牙齿;没上过学堂的妇人在不知情的恍惚状态中笔走龙蛇,如有神助,瞬间写出一副酣畅淋漓的书法;死去的父亲与两个儿子会轮回转世成为一头驴,一条狗与一只羊,陪伴在自己身边……故事像民间传奇一样荒唐离奇而又意味深长。
《死去活来》是以黄河边魅力小镇碛口为原型创作的小说。尽管韩先生为了避免别人“穿靴戴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将故事发生地穿上“大同镇”的“马甲”,但风流不改初衷。作为山西文坛颇具实力的青年作家,当韩思中站在黄河岸边孤独面对千年涛声的时候,我想,他的内心肯定有一个个故事像盛开的浪花涌上心头,天道与人道像浪花噬咬着礁石般相互纠结。面对着自己创造的一个个人物死去活来、转世投胎,涅槃超升、直面虚无,他的内心必然充满了激烈的对抗与厮杀,当然肯定也有一种个人面对强大命运的无力感油然而生。在《死去活来》中,韩思中独辟蹊径,以行云流水的诗化语言,抚民间传奇与现实生活于一炉,在继承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同时,又积极借鉴现代派等表现方法,将脱俗笔力穿越前世今生。
这部小说穿越百年时空,而贯穿其中的线索即是民间流传的“转世”一说(关于转世的故事,或许我们看得最多的是蒲松龄老先生的《聊斋志异》)。小说所有的故事都围绕沈玉兰繁衍铺展,充满了轮回意味。沈玉兰二世为人,我们从“沈玉兰”身上,不只看到被逼为娼、命运乖蹇的烟花女子,而且看到武生张皓的影子以及与之衍生出来的的三义镖局的往事。从“沈玉兰”身上,衍生出来太多的叫做“命运”或者“造化”的故事,但因为故事围绕“一个人”而展开,使所有的“过往之事”有了合理归依,结构庞杂而不凌乱。
韩思中在写故事,但更是写命运,写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死去活来》中,几乎所有的人物皆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更准确的说不能主宰自己的生命,“不得好死”。小说中除了任职副市长的沈玉兰二儿子常子大因为贪污腐败跳楼自杀外,其他人都为非正常死亡:春生被蝎子蛰死,焦世勋化为风烟,常自宏暴亡,焦宝盛莫名死在茅厕里边,焦芝妍在山洞里被日本兵手榴弹炸得灰飞烟灭,灰灰被河水淹没……这部小说与当代许多先锋小说家作品中描写的一样,充满了荒诞、神秘与死亡。韩思中身在山西,他在继承当地现实主义手法的同时,又巧妙地将先锋作家对语言的追求以及现代主义色彩赋予小说之中。从中,我们能依稀看到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那样的气场,但又不是马尔克斯那样的写法。它站立在自己本民族的土地上,思考着本民族自己的文化遗产和人物命运如何起承转合,走向复兴,发扬光大。
在笔者记忆中,关于书写生死苦难的小说,有摩罗的《六道悲伤》和莫言的《生死疲劳》。摩罗因为太急于将自己一以贯之的悲悯情怀输入小说,使得故事写得强拉硬拽。当代很多作家在玩弄语言、思想和技巧的同时,恰恰与小说本应有的故事感背道而驰,这给韩思中提出了前车之鉴。在这部消耗三年精力而成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作者为写出一个好故事而付出的种种努力,事实上小说的故事讲述得非常之漂亮。但由于太急于想讲好一个故事,所以作者把很多民间的迷信故事当作传奇,甚至有单纯为离奇而离奇的嫌疑。尤其在关于荀不二的讲述中,更是如此(笔者以为,沈玉兰应是小说第一主人公,但事实上荀不二有喧宾夺主的嫌疑)。
转世为骡作狗,继续接受苦难,这本身是一段非常痛苦揪心的经历。但作者在讲述的过程中,常常使读者因为对故事的迷恋而失去了对人物悲情命运的思考。这是一部充满苦难的小说,但在关于苦难的描绘中,我们看到的多是“天道”的无常,而很少看到“人道”的悲悯。在小说的结尾部分,我们看到了转世为骡的焦世勋的泪流满面以及转世为羊的灰灰悲情的长啼,忆起了过往做人时的种种苦楚,那是对人生无奈的感叹还是一种赎罪,我们不得而知。这需要我们的作者有效的引领读者去品味其中所蕴涵的深意。
人生苦短,但并非虚无。在这里,作者对苦难的理解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甚至把那份读者对人生苦难的怀思与悲情也消解尽净。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囿于小说主人公的无常“命运”不能自拔,无意间被故事人物所同化。当代文学理论家陈思和在关于“民间”的理论中曾指出,民间有它的自由自在性,但同时也具有藏污纳垢、泥沙俱下的特点,这需要我们书写民间的作家不得不提高警惕。一个作家需要与自己创作的对象同呼吸、共命运,但也必须与小说主人公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会走进小说人物布置的牢笼,不得解脱。这是作家创作过程中需要谨慎的一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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