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历史著作，在希腊——罗马文明的篇章流连许久，有这样一句话，引发我长久深思：虽然诗人们大声赞美乡村生活的种种美好，可农民们自己并不这样认为，他们继续成群结队地涌向当时的历史学家萨卢斯特称之为“公共厕所”的罗马。 
    

当今中国，随着沈从文等老一代作家生命终结，海子、顾城等六七十年代的诗人猝然离去，举国上下，已无人能真正地去书写田园的美好与土地的悲情。那些所谓的乡土作家个个虚伪狡黠、口是心非，身居城市某小区的豪华公寓电梯房，在权力与金钱的争夺中游刃有余，然而手指于键盘上啪啪敲出的却是乡间小径通幽曼妙，百鸟争鸣，鸢飞鱼跃，农民的纯朴与善良，顺便慨叹城市里“人心不古，世道浇离”。他们最可恶之处在于自以为超脱地把自己置身于城市和乡村之外，然后理直气壮地谩骂所有人，可无论如何也不会引火烧身。

我已渐渐对一些所谓的“最贴近灵魂”的散文、随笔类文学杂志失望透顶，那些作者们一个个对走出了农村谢天谢地，然而回过头来把乡村当作桃花源来歌颂，赚取大笔大笔的稿费和文人、作家的光彩头衔。全然不顾他们在乡村成长时梦寐以求摆脱掉的农村的贫困，交通的阻隔，法治观念的落后，基层政府的无作为，土地的流失，很多农民水深火热生存现状。

称罗马为“公共厕所”的历史学家，把城市描述成人间地狱的作家们，其实就是既得利益或者既得利益阶层的喉舌。之所以把“天堂”说成“地狱”，真正的“地狱”反而被美化成了“天堂”，其目的只有一个，让“天堂”的居民永享幸福，让“地狱”的底层人民甘于受苦受难，继续毫无怨言地为上层的“天堂”添砖加瓦，殊不知，这栋“天堂——地狱”大楼修建得越高越豪华，他们在最底层所受的压迫越来越大，终有一天会无力承受。

中国城市疯狂扩张，而农村日渐凋零和没落，这跟义务教育的内容有很大的关系。中国目前有八九亿农民，四五亿城市人口，然而义务教育的大部分内容都以城市教育为中心。如此造成的恶果：大城市的孩子读书是为了去京城，中小城市的孩子读书为了有朝一日在大城市有一席之地，而农村孩子就是为了离开农村而读书。最后，大中小城市源源不断地有大量人才流入，日益充盈，而农村随之出现了系列的社会问题，人才的大量流失，导致家乡无人建设，劳动力的不断输出，使田地撂荒，甚至连稍长得有点姿色的女人也远嫁千里之外，年轻人的终身大事都成了问题。可想而知，没有人才、劳动力、女人的农村何以为继？

远离县城的表哥家，典型的“穷山恶水”，山峦起伏，沟谷相间，交通极为不便。表哥表弟难以忍受贫穷和辛劳，远赴外地谋生，即使再经营惨淡也不会选择回家种地。更雪上加霜的是表哥与女友未婚先育，这意味着等他们回来正式结婚时将会受到乡政府万余元的重罚。姑父给我算了一笔账，一年所有的烟草、柑橘、水稻等农产品的收入大概有一两万元，但是除去肥料、农药等成本和日常开支，所剩无几，当年表哥表弟两兄弟读书，更是无法维持，负债累累。

表哥家和附近几户人家都种了大片片的烟草，它们在田地里绿油油连成一片，迎风招展，甚至壮观。这一景象，我总会想起曾经遍布中国农村的“恶之花”罂粟，罂粟开花时红得娇艳欲滴，亦惹人喜爱。范长江先生所著的《中国西北角》一书里曾多次描写到这类风貌，民国那几年，民不聊生，饿殍扎堆，田地荒芜，惟独鸦片种植欣欣向荣。现在的农民种烟草，在于他们仍有饭可吃，无需顶着牢狱之灾去种罂粟之类的东西，但是若干年后，农村若是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贫困问题，城乡贫富差距达到某种极限，农民心理肯定会严重失衡，那时，也许什么都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