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麻将文人

◇蔡 骞

李君戒麻了！

这消息在大街小巷不胫而走，瞬间就成了街头巷左邻右舍谈论的话题，不失为本社区本年度最具有轰动性的十大新闻中的头条新闻。为么事这样说呢，您们不知道李君是哪个。他可是本社区麻坛上的一名响当当的人物，他嗜麻如命，一日不打麻将就心里闷得慌，叫他一天不吃饭可以，叫他一天不喝水可以，叫他一天不睡觉也可以，但要是叫他一天不打麻将，那可是万万不可以的。一天不打麻将，李君就面容枯槁，神情呆滞，手发痒，心发慌呀您哪。您家说下子看，这样一个视麻将如生命的人有朝一日戒了麻将，怎么不会引起轰动呢。

李君之所以在本社区麻坛上有如此响当当的名声和地位，一来是因为他嗜麻如命，二来呢，他还是一个很够意思的人。他从来不瞧不起人，不管是社区下岗的工人，还是上班的白领，也不管他是平民百姓还是身居要职，不论谁叫，起身就走，欣然赴约，是从来不会让别人冷场的。他也很少讲究“带彩”的大小，当然，绝大部分情况的“彩”小得很，基本上属于混点的就连公安的也懒得抓甚至还鼓励的那种。李君常说，救场如救火呢。您家说下子看，发了火，还能等么！三来呢，他有着很好的“麻德”，赢了不喜，输了不急，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如既往，谈笑风生，掷子如飞。更为重要的是，还因为他是个好人，大好大好的文化人。李君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爱好，他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唱歌四不跳舞，唯写作与打麻将耳。与现时下的那些上午看报纸中午端杯子晚上扯裙子，贪污受贿包二奶养小蜜的人相比，李君可算得上是个大大的良民呢。

说他是个文化人，是因为他还是有些文化功底的，而且是成也文化败也文化，生得要一心一意吃文化的饭。李君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大型企业上班，因有些文化，也就是经常在报纸上露几手，而很快成了企业老总身边的红人。各种报告、讲话不经李君之手是不能出炉的。可就是在企业改制转轨分流人员的紧要关口，他却被鬼摸了头，写了一篇“国有资产是这样流失的”之类的文章在没经过企业老总审阅之情况下，私自发在了一家省级内参上。李君这回漏子可捅大了。自然该企业资产流失情况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但李君却因此给分了流，下岗回家了。李君还算有骨气，也知道他自己这个耿直脾气在外面找工作也不是很容易的事，一气之下，用下岗安置费购置了电脑，干脆干起了自由撰稿人的行当，从此也算得上是一个专业的吃文化饭的人了。对于分流，李君不仅没有丝毫的怨言，而且畅快得很。用他的话说就是，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终于可以言为心声了。言不由衷，长此以往，终究是会憋出病来的。

李君白天打麻将，一般是半天时间，夜晚写作。两大爱好，互不影响。就李君的意思，不仅不影响，而且相互促进共同提高之功效。写作既得了稿费，也锻炼了思维，让思维严密得滴水不漏，用这样的思维打麻将岂有不胜之理。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从李君打麻将的情况看，基本上是7胜2平1负。当然罗，打麻将对写作也是很有帮助的。麻将桌上，市井俚语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是活生生的写作素材，不仅如此，李君之所以夜阑人静时文思如涌灵光乍现一蹴而就，就是因为很多文章的构思都是在麻将桌上完成的，此谓是麻将桌上打腹稿也。这样的急就之作，如果连夜用电子邮件发出去，次日见报也是常事。

两大爱好相互促进，相安无事。渐渐地，日子久了，时间长了，李君也出名了。他平均每天要写两千字以上，稿费单也像雪花一样飞来，收入与上班时高出许多，成了市里名副其实的文化名人了。电台电视台为此对他进行了专访，市晚报上也及时为他开设了专栏，借此扩大晚报的订购量和阅读群。

李君在社区麻坛上有着崇高的地位，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这就是他不仅与社区的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没有丝毫的文人、名人酸臭架子，把自己完完全全地融入了社区的人民群众之中去了，当然罗，更多更深的是把自己融入到社区的众多麻友中去了。而且，他所写文章所反映的几乎都是社区人民群众，特别是下层群众的笑声与眼泪、痛苦与欢乐。因此特别受社区人民群众的喜欢和拥戴。麻友都戏称李君为“我们的文人”。您家听听看，多亲切多贴心呀。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人一旦出了名，麻烦也就接着不请自来了。戒麻也随之被妻子提上了议事日程。妻子先是一阵疾风暴雨，痛陈麻将“四伤”之害：其一，麻将乃精神鸦片之一种，乐于此道，精神必将空虚委靡，终将玩物丧志，谓之伤精神；其二，日夜鏖战，心身憔悴，长期下去，生理失衡，使身体逐渐虚弱，谓之伤身体；其三，今天你赢了他的钱，明天他要赶本，输赢轮回，长此以往，必使兄弟失和，朋友反目，谓之伤感情；其四，麻将乃偶尔玩之尚可，但沉湎于此，必忘其家，使家庭战乱不断，严重者妻离子散，家不成其家，谓之伤家庭。

见李君面如以往不动声色，妻接下来就一番苦口婆心了：要知道，如今你是一个文化人了，一个有名的文化人了，整天沉溺于牌桌，影响不好。要吸取教训，珍惜今天得之不易的成绩和荣誉……再说，你整天与一些市井小人物下三烂混在一起，且不说有失体统，就连我也没脸走出这个家门了！

面对妻子的轮番轰炸，每逢大事有静气的李君不以为然，反劝慰妻子说，我又没有别的爱好，写作与搓麻对于我来说是相辅相成的，它们之间有着很深的联系，我与别人不同，麻坛就是我接触社会的一个很好的平台，几乎就是我写作的源泉和土壤。就像有人说的，人活不是为了吃饭，但吃饭却是为了活着一样，我打麻将不是为了娱乐，更不是为了赌博赢钱，而是为了写作的需要。李君最后说：“麻将既然作为国粹流传下来，肯定有它的道理。本来嘛，麻将里头本来就有很多做人处事的玄机和道理，值得我们好好研究呢……”

李君的一番话，也可算得上是循循善诱环环相扣，说得妻子虽然无可话说，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李君说的也是实事呀。李君见妻子有所松动，乘机还给妻子讲了大文豪梁实秋麻将桌上写社论的文人轶事，弄得妻子不知可否。

日复一日，日子在一天一天按部就班地过着。李君两大爱好相互交替进行，写作搓麻两不误。麻将越打越好，文章越发越多。

可是有一天，妻子回到家，脸色气得铁青，摔盆子掷碗，直面李君：你知道别人怎么看你吗？说你是从麻将桌上走出的文人，甚至说你是一个赌徒文人……

妻子泪声俱下，说完还一边用手抽自己脸，甚至要把头往墙上撞，幸亏李君扯住，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呢。

说实话，对于妻子的“恶语”，李君是不以为意的，但是面对妻子的自戕行为，他就束手无策了。他爱妻子，他没有别的出路，只有一个选择，这就是戒麻！

日复一日。渐渐地，人们发现，李君文章写得少了，见报的就更少了，在市晚报上开辟的专栏自然也就取消了，就连一些稿约也被李君推了。

李君整日无精打采，面容枯槁，神情呆滞。

李君的产量锐减自然也引起了市各大媒体的关注，纷纷前来打探原因。时隔不久，市各家媒体也予以了报道。基本上都是“我市文人李君潜心研究、蓄势待发、韬光养晦、厚积薄发”之类，虽然含蓄，但报道背后的意思人们也不难想明白，这就说李君已江郎才尽了……

为了挽救李君，为了挽救“我们自己的文人”，一些昔日的麻友纷纷登门，就连社区居委会老大妈也上门做李君妻子的思想工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们社区好不容易出一个文化人，不能就因为这个小小的爱好就把他扼杀在摇篮之中！你网开一面，不要再干自戕之傻事，也算为社区做贡献……

李君之妻也只好跛子拜年顺势一歪，算是默许了。自然了，李君开戒也算是社区一个爆炸式新闻。

李君又再现了往日的飞扬神采，文思如涌，几成井喷之势。稿费单再度雪片般飞来，专栏当然也重开起来。

忽一日，已是麻馆开门之时仍不见李君到来，众麻友甚感纳闷之际，只见李君之妻骑自行车飞奔而来，送来李君一纸《告麻友书》。“告书”中云：经与众麻友长期切磋，收获多多，同时也深感中国国粹麻将之博大精深，其暗藏的玄机不可谓不深，其隐含的道理不可谓不刻。本人想对此做些深入研究，三个月之后咱们再见……

光阴荏苒，三月一晃即逝。李君的潜心研究也硕果累累。先是《麻将的几种打法与相应的思路调整》、《麻将在溜须拍马中的灵活运用》、《麻将作为行贿手段的隐蔽性研究》、《打麻将与“斗地主”之文化价值之差异》等“麻辣”文章相继发表，一时洛阳纸贵，其脍炙人口的程度很快使其成为巷头街尾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更为可贵的是，李君利用这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麻将作为国粹的历史新贡献》、《麻将蕴含的人生哲理和处事玄机》、《麻将的发展展望》三部麻将专著，简称麻将三部曲，就像人们称巴金的《家》、《春》、《秋》为家之三部曲一样。

其轰动效应自然也不一般。更不一般的当然是李君的出专著的版税，到底有多少，这是个人隐私问题，也不好过多打探。反正，李君，还有李君的妻子，整天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归纳起来，李君才是麻坛最大的赢家。

自此，李君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麻将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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