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涛 同济大学文学博士
胶东半岛港城烟台能进入当代小说,实话实说还真没有。源出烟台的当代作家张炜、矫健、王润滋、凌可新,虽都与其关系深远,却没有如王秀梅的《婚姻》这样的文本,能照实地给我们带来一个烟台生活的细微状貌。如开发区、毓璜顶、烟台二中、振华商场、三站等熟稔地点,能在王秀梅的文本中出现,真的令人感觉欣喜。这应是我喜欢这部小说的原始接受心理。
也的确,王秀梅《婚姻》首先最让人感觉挺亲切的,至少我看来,她在为港城烟台播撒着当代文学地理学始终缺憾空出的一处时空标记。与此同时,名实相副的《婚姻》以“婚姻”为旨意,其中各色性情中人,来来往往,分分散散,组合搭配,混同游戏,却又煞是好看。王秀梅以此而编织了一张虚构的俗常婚恋之网。
这网中包裹着的大部分来自人间烟火中的吃喝拉撒、饮食男女、鸡毛蒜皮、生老病死、节庆假日、工作休闲等琐屑杂事。你甭想找到什么大写历史、家族秘闻的隐喻痕迹,更勿要链接到任何不必要指涉中国社会的“官场”文化政治。即便隐含些许微言大义,也已被过滤或转喻成了婚姻生活的变焦聚合。从此看,王秀梅其实有当代寓言学家的大家气象和低调作风。凭这一点,我感觉她已经不知觉地逼近了1990年代中国小说中的写实诉求和日常化叙事脉络,又和众多精彩而过目不忘的国产电视剧手法相谋和。这里有必要回到上文我所谓的那个“俗”。此处的“俗”并非陈词滥调,亦非照搬复制,而在于一个当代小说回应并处理当下中国问题意识的既定前提,即你不是一个俗人,但你就在俗世中生活;你可以不媚俗,但你无法摆脱习俗和尘俗潜在规则和隐形罗网的束缚。俗而不腻,俗中见新,并俗出新意,俗得令人酥痒又不低俗,这才是王秀梅的一大看家本领,并非常恰切地让烟台这座最先开放的港口城市中的诸种儿女情长、家长里短,都被展示得一波三折,淋漓尽致,不由你刮目相看,大呼“生活秀”出的“一地鸡毛”重生飞扬。
《婚姻》婚恋之网的两端皆有开口,一端为王开明,另一端为陈西梨。绝妙的一对城乡搭配出来的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入戏角色,并构成拥有“九年之痒”的一家人。由这一家又联结着陆洋和李华两家。“三家村”,应当是这个小说搭建舞台剧的基本构思。而作家却运用无事生非、生事造势的“平民写实”的与《红楼梦》等叙事传统相并轨的国产叙述本领,想尽千方百计来做各种演绎做戏的绝活儿:在有限篇幅内,调动起三头六臂,千言万语,从而将小舞台演绎成牌局一般的大人生,从中透视出些许当代婚姻生活悖谬变裂的杂尘光色,不由你佩服王秀梅这个虚构出来的网络,既真实妥帖,又合情合理。它浑然凝缩了人生如“围城”般的寓意,却又不脱伦理剧情的基本叙事诉求。
王秀梅确实有无中生有的本领。她除了会创造很多偶遇意外的点子外,还要让人经受一点激活灵肉的敲打淬炼,使一些小灾小难、小病小疼——比如李华不育、王子厌学、王开明气闷、陆洋妻子李苹癌症、陆秀果出走、陆洋出事等等——播撒着让正常叙事进程脱轨游离却又多川归海的小小涟漪,却尽显作者构思生活流的传奇技法,印证了“患难见人心”这一庸常而不失最正义的市民价值观。
对话是推动小说情节的基本叙事手段。王秀梅真是写对话的高手,她每每显出一些毫不重复、新意迭出的花活,让那久违了的对话艺术,重新在小说世界中出现。读来眼花缭乱,却毫不“膈应”(烟台话恶心厌烦的意思)。电话这一通讯手段作为主要道具,也参与到构造对话场景中来。
若问幸福要怎样秀出?我想王秀梅小说的叙事伦理已经给予我们一定的回答: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这些如陈西梨姥姥信奉留下的先知式的民间老话应不会错。被1990年代的欲望写实小说所祛除摧毁的爱情婚姻的大厦,怎么折腾废弃,却因了王开明和陈西梨这一对棒打不散的前世冤家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当下演义,令我们重新看到了小说回归生活本身情理逻辑的一线曙光。
备注(王秀梅著《婚姻》,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09年8月;发表期刊名为《幸福秀》,见《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09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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