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鬼文化――月半节遐思

至诚大兵

注：昨天，是2009年的9月1日，又是旧历的七月13，昨晚我们在昆明的兄弟姐妹全部集中到长兄家，天黑之后，大家倾巢出动，到野外焚烧写有姓氏名字的“包”和纸钱，纪念故去的前辈。现将大兵上前年写的博文《月半节遐思》加个注语，发给博友，敬请大家指点，顺便了解一些“鬼文化”。以下是原文：

本月6日，恰巧星期天，是旧历的七月13，俗称月半节，也即鬼节。那天晚饭后，我们一大家人聚集在一起，在兄长门前烧包烧纸，为远逝的老人、列祖列宗、为故去的亲戚与友人送钱交流，也为那些游离于世间的魂灵，敬献赤诚慰藉之心。线香幽红，纸钱燃烧，火苗闪烁，烟雾弥漫。年近九旬的老母亲，白发飘飘，伫立门边，庄重虔诚，凝神靜气，顿时时空不在，天地尽收眼底心底，阴阳聚合，鬼神皆笑，母亲神与天地沟通，气同鬼神相融，豪放说出心底语言，坦然相送一切魂灵。

母亲中气十足：“东方？南方？西方？北方？”

我接话道：“不管他东南西北方……”

母亲：“方方都是亲人，面面全皆朋友！来啊，亲人领钱了！朋友，吃饭了！”随即母亲手扬泼酒，手动洒饭，阴阳一片欢声……

燃烧的纸钱和弥漫的烟雾，逐渐幻化为儿时全城烧包的壮观场景……

月半节，在家乡是个传统而又非常注重的节日。只是这个节日特殊，不像端午节中秋节那样注重阳世间亲人朋友的团聚和欢闹，注重食物的丰盛，而月半节则是注重后人对逝世亲人朋友的祭奠，重在营造阳间之人与阴间之人的交融和沟通，是把阴间亲人朋友请来相聚，领取阳世间亲人朋友的纸钱馈赠，领受亲人朋友的爱意敬意，也对传说中的孤魂野鬼安抚慰问，祝他们魂归所属有好的皈依。月半节与清明节的区别，在于月半节是欢迎列祖列宗亲人朋友的回访光临，请魂灵鬼神到家，让他们看看阳间亲人朋友的现况，使他们重新享受亲情与欢乐；清明节则是野外墓地祭奠，追思亲人朋友恩情，敬请保佑帮助。

月半节里，可以通过这种仪式和形式，使得我们与从未相识的远古的祖宗相亲，把国人祖宗崇拜的感情挥洒得淋漓尽致，让我们可以获得一种精神的力量，感受不受时空拘束的亲情的威力无比，把家族家庭的传统继承下来，并且传承下去，为列祖列宗争气增光，不负先人。

老家对月半节的郑重，体现得味道深长。在月半节的前几天，家家户户就忙着采购纸钱和绵纸（俗叫皮纸），有的人家更是亲自打制纸钱。打制纸钱的工具是专门的，叫钱錾，有好几个不同形状的钱錾，有点类似今日削菠萝的工具，需要用铁锤使劲将一登登的草纸打出纸钱的样式。每当月半节临近，街沿上便会出现打制纸钱的匠人，他们　总是忙忙碌碌的样子，左手均匀移动钱錾，右手使劲挥锤打砸，反反复复地重复着打制纸钱的动作，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不停地制造着阴间钱币。月半节的这天上午，每家每户都是煮熬浆糊，然后将纸钱用绵纸一沓沓封好粘贴，再用毛笔按照规定的格式写上收受人的姓名及敬献者身分。这样的封包的纸钱，我们叫做包，意即今日的阳间存折的形式，封的过程叫做封包，往包上写字叫做写包，烧纸钱包就叫烧包。通常每家每户，会按照所列出的名单，计划纸钱的数量多少。

那时觉得写包是一项需要学问的大事，一般都是要请字写得好的先生来进行。父亲从小就教我们写包，可是我们总是记不住。写包是从右至左竖着写，大致的格式是这样：故显考（妣）某（姓氏）公某某（名）老太公（老太君）收取；子某某孙某某敬献。写包的时间要得较长，写包要首先焚香，恭恭敬敬，一笔一划，要把阳间的敬奉之人的名字逐一罗列，且每个包不只一个，又得重复书写。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在案桌上摆上酒菜祭器供品，码上纸钱包，焚香招唤列祖列宗亲人朋友的回访光临，祭奠之后，再将纸钱拿到街道边沿，再次焚香祷告，请求列祖列宗亲人朋友受领纸钱，享受香火与亲情。祷告的同时，人们先点燃几张零散的纸钱，再将封好的包一包一包隔着一定的空隙放置，又不停地用零散纸钱添进火中，使零散纸钱成为火引，燃烧纸钱包。人们把叠在一起的纸钱划零，叫做划纸。烧包时，人们不断划纸，又不停地往火堆里投入零散纸钱。通常边划纸边投入火中又边祈祷列祖列宗亲人朋友享用和保佑，许多人家竞相赛哭，倾诉衷肠，悲痛之声不绝于耳。这时，街道两边，几乎倾城而出，家家户户全在街沿边上比邻而烧。火光熊熊，烟雾缭缭，烧包的火形成两条长长的长龙，腾腾烟雾环绕在城市上空。那种气势，那种氛围，谓为壮观。正所谓：年年有个七月半，家家大人哭哀哀。刹那间，烟火入云，哭声入云，尽管阴惨惨的，阴风四起，但是，火光中人哭灰飞，烟雾中阴阳混沌，愰如两界不再遥远，血脉顺着烟火交融……

我觉得正是月半节的一年一度，正是这种传统隆重的熏陶，使我从父亲那时知道了周姓的来历，知道了我的祖先是周瑜，知道了代代相传的老祖人的名字，也知道了做人对待朋友应该持有的真诚感情。鬼节里，应该是说鬼话，掏出真心。

正如我兄长所感叹的那样，现在城市大了，也更加文明了，人们的文化也普遍提高了，但是，是否一文明就应该忘记月半节这样的东西？一说防火管理，就把月半节烧包这样的形式丢掉？如果我们能够在保持月半节传统文明的同时，搞好烧包的规范化集中管理，保持市容市貌的整洁，做到两全齐美，岂不美哉？要是把月半节也申报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那该多好！传统的精髓，如果没有它外在的形式，恐怕也就难以保存它的内核了。

月半节过去了，只是那烟火，还在我胸中燃烧。是的，那是血脉之火，那是沟通之火，也是未来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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