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纽约大学读研，下星期我准备去纽约看望她一下。说到纽约，我情不自禁地会浮想起当年采访纽约唐人街的许多往事。
    1993年5月中旬，一艘满载著近300人中国偷渡者的船只朝纽约郊外的海岸强行靠岸。不料，船触礁不能动弹了。于是，船上的人纷纷跳海，游泳上岸。当时正在海边巡逻的纽约警察事后回忆说；“那镜头简直像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诺曼底登陆战那样壮观。上有直升飞机飞旋，探照灯如剑般扫射，警车的警笛此起彼落，而海上则是黑压压的人群朝岸上冲来。” 这就是震惊世界的“黄金冒险号”事件。
    2年后的1995年，我在纽约采访了2位这艘船上的乘客。一位叫王善明，当时28岁，温州人。一位叫施鹏飞，27岁，福建人。可是，同样乘坐这艘船的这两个偷渡者的命运却是如此地不同，真令人感叹世上一定是有上帝在暗中安排每个人的人生的。
    我是在关押偷渡者的美国监狱中采访施鹏飞的。等我赶到纽约时，按理施鹏飞也应该被押送回中国了。一场大雨阻拦了交通，他的遗返日往后退了4天，这样我便在赶到纽约的第2天见到了他。
    监狱的会客厅很大，门的设计也很讲究，室内的人无法打开，只有外面的人通过监管中心给信号才能打开。穿著一身黄色囚衣的施鹏飞在身材魁梧的狱警陪同下，走了进来。他有点腼腆地伸过手来，手臂粗壮有力。这样我们就聊了起来，他说；“我已被关了整整2年了，这次被押送回去主要是因为我撤销了上诉，主动要求回国才定下的。我虽然到了美国，却没能真正踏上美国的领土，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回事，关监狱这种滋味实在太难受了，被批准登陆的可能性又不大，在福建家人的鼓励下，便选择了回国道路。中国人这样回去，在家乡会遭多少人议论，这是你也知道的。但是，妻子、孩子在那边等著我，我赚不到大钱了，但可以重新享受家庭幸福的生活，对于别人的议论，决心不去理睬。只是偷渡费用等一大笔债务 压著，这确实够抢。加上回去后，还要被罚一笔钱。”
    施鹏飞留着齐肩的长发，从背后看去，会让人错认为是一位健壮的农妇。一问才知道，他被关进美国监狱后，决定留发蓄志。于是，２年监狱生活给他留下了齐肩的长发。他说：“监狱里吃的什么的都不错，还提供健身设备。我实在无事可做，便锻炼身体，结果胳膊变得这么壮实。”
    我拍完照片后，整个采访就结束了。施鹏飞在被押回牢房去时，再一次回头挥挥手：“以后在福建见！” 从里面无法打开的铁门沉重地合上了。
    可是，施鹏飞的难友王善明却开始了完全不同的人生。王善明的妻子郑小玉比他先到美国，基本站住脚后，便叫丈夫来美国聚。这样王善明坐上了施鹏飞也乘坐的那艘“黄金冒险号”，偷渡来到纽约。美国政府有不少霸道之处，但也有很多人道之策。考虑到王善明有妻子（尽管也是偷渡者）在美国，竟释放了他，允许他在美国生活了。这在人道主义只是说说而已的日本，简直可以说是天方夜谭般的奇闻。记得我在报上上读到这则消息时，为美国之所以是美国而感动，感叹过一番。
    王善明住在法拉盛，离曼哈顿有一段路程。到他家时，只见那位为丈夫出国而甘当先锋部队的能干的温州太太正在忙忙碌碌炒菜做饭，一问，才知这天是王善明的生日，加上又要欢迎我们，所以多做了几道菜。这天的报纸上正好刊登著施鹏飞被押送回去的消息。面对著这远远比小说创作更凑巧的现实，我实在无法表达清楚心中的感受。
    王善明取过报纸看了良久，然后叹了口气说；“人都是由命运安排的。我和他在一艘船上呆了那么多日子，当然是知道他的。”
    为了不破坏王善明的生日气氛，我赶紧改了话题。王善明夫妻租的这套公寓很大，是4LDK，一间房间让给小舅子等几个亲友合住。窗边放著一台东京重机制的SC-120型缝纫机。缝纫机的台板上放著两张缝纫进度表，一张上写著“星期三，拉链衫2件；星期四，牛仔服3件”，另一张上写著“第1 次衣收6件，第2次20件，第3次8件，另加12件”，并记着衣厂的电话号码。原来勤快的郑小玉除了白天在衣厂打工之外，还常带活回家来干。虽说加工费很便宜，但日积月累毕竟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王善明夫妻的居室里挂著一大张身穿牛仔服的郑小玉的照片，起先我还以为是哪个港台歌手的海报，细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太太的玉照。在放满著东芝电视，松下录像机，先锋卡拉OK音响，JVC音响等家电的客厅里，我问起小夫妻俩的今后打算。
    王善明说；“在美国，中国男人不如女人容易找工作。因为 衣厂多，女人很容易找到工作。我想先学会开车。在美国不会开车，那就寸步难行。学会开车后，找工作的范围就可以极大地扩大了。再就是想把女儿接到美国来住。但这得等我拿到绿卡后才行，还得过一段时间吧。”
   吃完饭后，一屋的人有的看电视录相，有的回屋打牌。而郑小玉则坐在缝纫机前开始干活。看到这个我在许许多多新华侨家庭看到过的熟悉镜头时，我再一次意识到，王善明一家已从偷渡者变成了将在海外扎根生活下去的新华侨了。不出几年，他们会自己买房，也许还会办起自己的公司，然后拿著印有“总经理”或“总裁”头衔的名片，回家乡去做国际贸易的生意。
    那天，采访完毕后，我推开王善明家的窗户，俯视著法拉盛的深夜的街道，心中暗想：“美国毕竟是个给人以机会的国家，这也许就是美国的最大魅力所在。”
    往事依然在目，岁月已经匆匆流去。我真想利用我的这次纽约之行，去看看王善明他们的今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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