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 里屋 东风一号

　　“……中科集团的机器城管一亮相，就引来了无数市民惊叹的目光。据集团研发中心负责人介绍，由于采用人机结合的方式，新型的机器城管在处理问题上具有更高的灵活性，避免了先期列装的综执I型执法不够人性化的弱点，在机器城管正式上任的这几天里，已经妥善处理各类市容卫生问题数百起，并且无一暴力冲突，获得了市领导和广大市民的一致好评……”
　　电视画面上，欢乐的少年儿童围住了机械城管。镜头逐渐凑近了莫飞的脸，他抬起头来，电子合成的冰冷语音传到了每一个收看节目的观众耳边：
　　“记住，永远不要无证摆摊。”
　　何院士保持着他双手交叉支撑镜架的姿势，静静地面对着巨大的壁挂电视，秘书小张手里依然捧着厚厚的文件，恭敬地站在一旁。
　　“何院士，莫飞这几天的表现很抢眼啊。”小张微俯着身体轻声说道，他好象又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鼾声传来。
　　“哦？”何院士如老僧入定的身躯突然轻微地抖了一下，“恩，是啊。”他回答道。
　　“何院士，我还是觉得，这种事情靠机器城管单独行动风险太大了，”稍微顿了一下，小张接着发表着自己的看法：“那个人在西区的势力可不小啊，万一……”
　　“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虽然凭我们中科集团的影响力，他们不敢明着来，”何院士点头道：“但是暗箭难防啊。”
　　“何院士，这项目我们可是下了大本钱的，为什么……”
　　“大家都有后台，”何院士叹道：“上面也在掐架啊。”
　　“唉……”小张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暂停了这令人烦恼的话题，何院士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视上去，过了一会，他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小张！”何院士突然大声叫起来：“我给他设计的大秦红毛呢？”
　　黑蓝色的执法飞车优雅地驶过闹市，墨色的反光玻璃完全阻挡了好奇者窥视的目光。在它的内部，钢铁铸就的机械城管就端坐在驾驶座上，用他那锐利的电子眼巡视着街面上的一切事物，在这部史上最强大的执法机器面前，所有的妨碍市容的违规人员都要抛弃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莫飞，”副座上的陆逸思轻轻地叫了一声钢铁同伴的名字。
　　“怎么？”
　　“我觉得……现在的你，好象改变了很多。”陆逸思转过头来微笑地看着他：“不再象刚见到时候的毛头小子了。”
　　“如果有一台计算机在你的身体里帮助你思考，你也会和我一样。”
　　“不觉得痛苦么？”
　　“痛苦？”莫飞突然沉默了下来，过了良久，他开口说道：“至少从某方面来看，我还算活着。”
　　“是啊，能活着就很不错了。”陆逸思看着街边一个擦皮鞋的老头匆忙地收起摊子，拎着大包逃离了现场。
　　执法飞车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破落起来，这里是西区的城乡结合部。
　　“我们到了。”莫飞停下了车，前面不远处挂着一个蒙满尘土的大牌子，上面写着五个大字——“红星养殖场”。
　　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臊味，几百平方米的养殖房内，一道道排列整齐的养殖槽就像一栋栋拥挤的微型楼房，上下住满了数千只不断发出嘈杂叫声的母鸡，外界的阳光只能通过高墙上仅有的几个窗户照进来，在灰暗的养殖房内分割出一块块耀眼的亮斑。
　　就在这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方，现在却出现了十几个神秘的人物，从他们的外表就可以容易地判断，他们并不是饲养员。
　　“梅哥，钱都在这里了。”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提起手中的皮箱，用另一只手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放在了他称为“梅哥”的那个人面前。梅哥接过了箱子，看也不看就将它交给了身后的跟班，这种核对数目的活计自然有手下人来处理，用不着他这个老大费劲。
　　也许是觉得空气太过于闷热，梅哥解开了上衣的纽扣，他的衣领下赫然露出了一截黑色的城管制服。
　　“这个月兄弟们都不大好过，我就少收点。”梅哥从箱里的钞票中抓出一把扔给了瘦子，一旁的十来个人连忙不住地点头称谢。
　　“梅哥，什么时候才能做了那个铁家伙，以前从来没有人敢在您的地面上这么嚣张啊，兄弟们被他害得好惨啊！”瘦子诉苦道，他又想起了前几天的情形，当时他正在哄骗一对老外买他的假翡翠，谁知那两个老外怎么也不肯上当，按照往常的惯例，他们很快纠集了一帮弟兄，准备给这两个不知好歹的老外“开开荤”。就在这个时候，噩梦一般的机器城管出现在他们面前，敢于还手的弟兄全都被打了个半死，幸亏他跑得快，否则今天就该是遍体鳞伤地躺在执法局的询问室里了。
　　“这事你得等等，这家伙的来头不小，”梅哥摇了摇头，接着道：“你放心，我会给弟兄们一个交代的。”
　　“有您罩着，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瘦子不失时机的马屁显然很奏效，梅哥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哈哈，你这小子还真……”
　　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梅哥的下半句话，养殖房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一股蛮力拉开，刺眼的阳光映照着门口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
　　“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你们的所有货物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穿过养殖槽间的狭长走道，莫飞沉重的机械身体一步步逼近这群假货贩子，他边走边从右腿机关里取出了执法防卫器：“不要试图抵抗城管的执法力量。”
　　“妈的，是机器城管！”
　　“他怎么跑这来了？”
　　小贩们顿时炸开了锅，人群中充满了各式自动武器装弹上膛的响声，精明一点的家伙则开始寻找可以依靠的掩体。
　　梅哥是其中唯一一个保持着镇定的人，他冷笑了一声，似乎早已料到机械城管的到来。
　　在莫飞的电子视线里，梅哥冷笑的面孔被单独放大，他的存储器飞快地提取着信息，一行行文字出现在视野的坐下角。
　　“西区执法局一队队长梅仁信，”莫飞的执法防卫器对准了目标：“你因勾结假货贩子，收取贿赂被执法拘留。”
　　“开枪！开枪！”梅仁信大声喊道，大闷罐般的养殖房里，连绵不绝的枪声混合着母鸡的惨叫响成一片。梅仁信自己则偷偷地退到了旁边一个大饲料堆的后面。
　　莫飞用自己的钢铁身体护住陆逸思的血肉之躯，手中的执法防卫器却一刻也没有停歇。和对方高度密集的火力相比，他手中的武器只如烈火堆旁的一点小火星，但是熊熊烈火并不能伤他分毫，而这颗小火星的每一次闪动，都能带走对方一条鲜活的人命。
　　他的电子视野将每一个射击目标都用高亮区域标识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不断移动的亮点在飞快地减少，最后终于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在那个大饲料堆的后面。
　　“梅仁信，出来吧，你跑不掉了，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全部罪证。”陆逸思从莫飞身后探出头，对着饲料堆后面喊道：“你的手下什么都说了。”
　　“调查得很彻底么，”梅仁信桀骜的声音从饲料堆后面传来：“那小子一定对你说，我怕银行转帐会留下痕迹，所以每次都亲自指定地点收钱，只要到现场，就一定能够抓个现行，是这样吧？”
　　“既然知道了，还不投降认罪？”陆逸思接着喊道。莫飞却没有回应，他金属面罩下的机械眉头微微一皱。
　　“嘿嘿，我早知道你们会来的，我故意让你们来的！”梅仁信阴险地笑起来：“对了，忘了告诉你，因为工作成绩突出，下个月我就调到市局当队长了，感谢你帮我除掉这些累赘，不然我还真不好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红色的按纽：“再见了，机械城管。”
　　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纷飞的砖石，前面的墙壁破开了一个大洞，一台深黑色的巨大双足机械带着强劲的电机声从烟雾里迈进了房间。
　　“综执I型！”陆逸思惊叫起来。
　　足有近三米高的综执I型在双臂各安装有一架六管加特林，两条金色的弹链泛着毁灭的气息，和莫飞一样，它厚重的前装甲上也涂着“综合执法”四个白色大字。在这台巨型杀手的面前，机械城管显得是如此弱小。
　　“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你们的所有货物都将成为呈堂证供，放下武器，否则后果自负。”这段预制语音并不表示综执I型准备将对方作为小贩捉拿，它被输入的程序是完全消灭面前的这个目标。怪兽般的综执I型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粗暴地推开身边的两列养殖槽，这两列倒下的养殖槽又重重地砸在后面的槽上，顿时厂房里所有的养殖槽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了个稀烂，无数的母鸡挣脱了牢笼的束缚，咯咯乱叫着探出身来。
　　“陆逸思，躲起来。”莫飞的左大腿处也弹出了一把执法防卫器，他举着两支武器命令道。
　　“你自己小心。”陆逸思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好飞快地逃到旁边，找到一个安稳的角落躲了起来。
　　综执I型暗红色的电子眼牢牢锁定了莫飞，仿佛一只猛兽在饥渴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而在后者的电子视野里，综执I型的庞大身体被虚拟的红色线框分出十几个区域，“线路接口”、“轴承”、“偷工减料处”……框下的小字一一标明了它的各项弱点。
　　亮金色的光线如丝一般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迎着阳光，无数受惊的母鸡扑腾着翅膀不断跃起，降下，它们身上脱落的鸡毛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荡在空中。透过这些小生灵凌空飞舞的间隙，两个钢铁战士冰冷的双枪始终死死瞄住对方的身躯，不知为何，谁也没有动手，惊鸿般翻飞的母鸡们更反衬着这两台钢铁机器的无比静寂，而这不寻常的静寂之中，正透出一股阴森的肃杀之气。
　　飞翔的母鸡，静止的枪手，在这错落有致的明暗空间里构成了一幅充满奇特美感的画面。
　　那是暴力的美感。
　　终于，一声枪响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沉寂，顷刻间，激烈的枪声大作，子弹如飞瀑般倾泻，在这铁与火交织的大网中，空中的母鸡们辗转着绽放出无数朵绚丽的血花。
　　“警告：胸甲受损。”
　　“警告：动力减弱。”
　　“警告：数据流紊乱。”
　　……
　　一条条醒目的红色信息从莫飞充满干扰条纹的电子视野下跳出，在体内计算系统的高速运行下，时间仿佛变得像凝固的油脂一般缓慢。莫飞能清楚地看见12.7毫米口径的加特林弹头粘连着母鸡的血肉，将他身上厚重的钨钢装甲冲击出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凹痕，火光中，这些凹痕不断变深变大，最终被完全打穿。他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身体在颤抖，血肉被剥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无，只剩下前方那绚丽而致命的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