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暴力”这个词语，很多人脸上都会浮现出厌恶的神情。不错，从某个角度说，暴力是野蛮的同义语，一个文明的社会应该是离暴力越远越好。但是，文明自野蛮来，契约自暴力来的演进过程却并非仅凭愿望就可以扭转的。

       不可否认，人类社会是从动物世界里分离出来的。象动物一样，人天然就有着暴力倾向，这是“弱肉强食”的丛林原则所决定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人类要想生存下去，就需要暴力。以吾观之，暴力可分为两种层次，即个体暴力和集体暴力。集体暴力可分为守成型集体暴力和进取型集体暴力。

        从经济学角度观察，个体暴力是一种初级简单暴力，它从属于人类个体的体能，如力气大小、敏捷程度、格斗技巧等。由于它不需要支付组织成本，所以制约相对要少、自由度高，但同时产出也极低。例如，一个天下顶尖的武林高手，无论他有多么高的功力，靠单打独斗也注定抢不到皇帝的宝座。由于个体暴力对人类社会前进不起根本性推动作用，收益率不高，也就逐渐被吸收到集体暴力中去，所以鄙人就不必为此着墨太多了。

        与个体暴力相比，集体暴力的形成需要支付极高的组织成本，它要在成员之中建立一整套思想价值体系，包括斗争目标、行动纲领、权利分配及组织生命的延续方式等。简单说，该思想价值体系的核心内容就是如何劫掠与分赃。虽然大小形态各异，但家庭、部落、民族、政治派系、国家在实质上无一不是集体暴力组织。虽然支付了很高的组织成本，但由于投入大，使得其内在的张力能够使得集体暴力组织获得超出一般人想象的规模收益。其收益率与组织规模相比，不是呈线性增长，而是呈指数型爆炸增长态势。假设说，在其他条件相似的情况下，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可以控制一个省，而一支一百万人的军队则不是只控制一个省，而是能问鼎全国政权了。

        可是所有的暴力组织都能获得高收益率吗？历史和现实已经做了回答。原因就在于生存资源的有限性。在资源有限性的背景下，各个暴力组织必然处于无休止的生存竞争状态之中。为了不至于破产和取得高于平均数的收益率，暴力组织不得不不断增强组织内部的稳定性和对外劫掠的高效性，这二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为了使内部更加稳定有序，必须采用越来越先进的契约形式进行管理，人类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再到民主社会，走的正是这样一条路径。至于社会契约能完善到什么样的程度，鄙人也不愿妄加揣测，不过鄙人倒是看到了上帝所设立的一个标杆：人体。不同的分子组成了不同的细胞，不同的细胞组成了不同的器官，不同的器官组成了不同的系统，不同的系统按照规则运行，各司其职：心脏按节律自主跳动，肺有规律地呼吸，胃肠加工食物原料、输送能量，眼耳鼻舌口搜集传递外部信息，大脑对信息作分析判断并发送指令，腿脚在外忠实奔走，双手没有怨言地操作生产工具……连个计划委员会都不需要，就组成了宇宙间最先进完备的契约型高效人体“社会”。在上帝设计的作品面前，多少自称的“人类导师”都会在内心中涌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即使他们口头上不承认）。

        话说回来，暴力组织如何维持对外劫掠的高效性呢？这包含两种追求模式：一是侧重追求外延的增长，劫掠土地、牲畜、人口等，其中最典型的是十三世纪蒙古人的扩张；二是侧重追求内涵型的效率，工商业文明的发展就为其提供了注脚。如果一个暴力组织能制造高附加值的产品，而另一个暴力组织只能生产低附加值的产品，那么在商品交换中，财富自然向先进暴力组织集中（一架波音飞机得换多少头大蒜呀）。由此带来的后果则是，先进暴力组织在生存竞争中取得了绝对优势，同时又由于依赖内涵型增长收益更大，而依靠外延型增长边际效率越来越低，所以其主要目标仅以维持正常国际自由贸易秩序为满足。落后暴力组织如果无法开辟新的资源缓解生存压力，则避免不了被淘汰的命运。

        事情是否就到此为止了呢？物质世界上运动不会停止，人类社会作为其一个部分也不会停止。当先进暴力组织掌握了地球上所有生存资源，落后暴力组织被彻底淘汰之后，该暴力组织将面临下面的困境：内部是有史以来最先进的契约社会，在外部却找不到可劫掠的新资源。如果由此之后，人类社会变成了守成型暴力组织，那么无限欲望将促成其迅速分崩离析，社会大倒退将如影随形（参考中国秦朝灭亡和蒙古帝国衰落之故例）。如何改变这一趋势，继续高奏进取型暴力社会之进行曲呢？鄙人答曰：无限资源。

        以吾观之，有且只有无限资源，才能将人类从暴力的泥潭中搭救出来。当人类社会前进到无限资源时代之后，暴力也就随之成为心酸而感慨的回忆。至此，暴力终于走向了自身的反面：无暴力（仅对于人类而言），暴力的演进也随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