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逃亡历险记

----非常年代轶事

刘 忻

七

赵钱孙在王薇兰家时，就决定下一步一定要到冯工程师家去找那本书，他存在着侥幸心理。他想：“不管那本书在与不在，我都要先去看看，万一那本书没送到乡下，就省得我白跑一趟了。”只是老冯家住在本厂的家属住宅里，那里的每家每户几乎都认识赵钱孙，特别是学生，在批斗大会上更是把“打倒赵钱孙”喊得震天价响，他们就更认识他了。无论怎么说，去老冯家是极为冒险的事。可是，不去也不行，当时看翻译作品的人不多，看翻译诗歌的人就更少了。他不知道还能在什么地方找到那本书。看来今天太晚了，明天白天也不行，要去，就得等明天天黑以后。在去之前，一定要先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夜，越来越深了，这一片住宅差不多都关灯了，只有几家的窗子还亮着灯光，屋子里传出收音机的声响。赵钱孙专拣僻静的胡同走，他担心遇上巡夜的红卫队。不过，他谁也没有遇到，路上连条狗都没有，（幸亏那时候粮食金贵，没有人家能养得起狗）。赵钱孙要去的地方是一座废弃的化肥厂，他曾经去过那里，他想：“如果没有变化的话，那里倒是个可以藏身的地方，而且离老冯家还很近。”

化肥厂的大门上着锁，门房里似乎有人。赵钱孙绕到后墙，找一个有墙豁的地方跳了进去。厂房里的机器都拆走了，借着月光，他选个即隐蔽又比较干净的地方，拣两块砖头当板凳，坐在上面，身后靠着墙，准备睡觉。这时候，耳边嗡嗡地响了起来，成群的蚊子开始向他进攻。他先是想把它们轰走，后来看看效果不大，轰走了这批还会有另一批扑上来，一不小心他的手指头就被咬个包，钻心地痒，后来他干脆就把上衣脱了下来，蒙在头上，把手藏在衣服里面。

也许是由于昨天晚上没有睡觉，白天也没休息好，所以他很快就入睡了。

不知睡了多少时间，觉得有人在叫他。睁开眼睛一看，是王薇兰。王薇兰也没说话，拉着他就跑。他们从开着的大门跑出去，听见身后有跟着跑的脚步声，一定是有人在追他们。跑着跑着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赵钱孙刚想回头看，就听见“吱”的一声，左边的袖子被撕了下来，他一挣扎，又听见“吱”的一声，右边的袖子也被撕了下来。他想：“这是王薇兰哥哥的衣服，你们怎么能这么撕！”

他想回过头来跟那些人理论，却被人猛地一推，他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看一眼周围，还是在化肥厂那间空房子里，王薇兰并不在身边，周围也没有追赶自己的人，是自己在睡觉时不小心摔倒了，“吱吱”的响声却是老鼠在打架。原来是好吓人的一场梦。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赵钱孙起来，为自己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他爬上一个平台，蜷缩在一扇连窗框都卸掉的窗子旁边。在这里如果小心地探出头去，是可以看到院子和街上的一些情况。他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撤退的路线。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还要忍饥挨饿地在这儿等上一天，晚上才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天越来越亮了，可以听到街上有人走动的声音，大概是开始上班了。赵钱孙想：“能够平平安安地上班，平平安安地下班，干的活即使再苦再累，也是一种幸福。人活着真是不容易，若是能够逃过这场灾难，今后说话做事都得加十二万分的小心，看守所里的老丁，不就是因为在五七年大鸣大放时，给党支部书记提了点意见，就被说成是反对党的领导，打成了右派分子，遭到了灭顶之灾吗？过去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吸取教训呢！”赵钱孙开始明白今后应该怎样做人了，家庭出身不好，就应该时时处处老老实实，否则，运动一来这些人就首当其冲，最先倒霉。不是说，共产党人是不断革命论者，又是革命的阶段论者吗，这意思就是说要不断搞运动，搞完了这个运动，再搞下一个运动。你想，不时时处处老老实实能行吗？人们都说，搞运动最能锻炼人，这话确实有道理。赵钱孙现在也成了“运动员”了，他是得好好想想这些问题了。

白天是最难耐的，赵钱孙想这些事情，倒是可以用来消磨时光的。他忍受着饥渴，但是蚊虫却不愿意这样做，它们在白天仍然出来活动，赵钱孙被蚊子偷袭了，手上又被咬了两个包。

就这样一直捱到了下午，院子里传来了小孩们嘻戏的声音，赵钱孙从窗洞向外面偷看了一眼，原来是几个小学生在院子里玩耍。现在正是放暑假的时候，赵钱孙想：“来这里的最好不是自己学校的学生。”

这时有两个孩子来到这所空房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说：“你猫那边，我猫这边。”

男孩说：“不，你猫那边，我猫这边。”

他俩争执起来，赵钱孙发现，他们说的“这边”就是自己藏身的地方。他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呆了，必须得离开这个地方。他悄悄地起来向门口走去，眼睛尽量不看那两个孩子。当他走到门边的时候，两个孩子发现了他，他们停止了争执，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赵钱孙，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赵钱孙快步向后院走去，又从那个墙豁跳了出去。这时，他听到院子里有人喊：“哪来的小兔羔子，都过来，过来！”

赵钱孙赶忙向远处走去，他低着头快步走着，生怕遇到熟人。还好，他没遇到一个熟人。路旁有一个不大的百货商店，他到里面转了一转，正赶上有卖面包的。他要买面包和汽水。

售货员说：“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

赵钱孙在匆忙中回应了一句：“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他曾经把这条毛主席语录写在检查的开始。

售货员用异样的眼光，瞅了他一眼，他才想起应该回应说：“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他花了一斤粮票和一元五角钱买了五个面包，又花了两角五分钱（其中一角钱是瓶子押金）买了一瓶汽水，拿到商店外面，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三个面包，喝光了一瓶汽水。他把剩下的两个面包用包装纸分别包好，塞到上衣下面的两个口袋里，瓶子也不去退就随手扔掉了，然后向远处不停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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