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逃亡历险记

----非常年代轶事

刘 忻

六

火车开到厂外，停在编组线上，赵钱孙趁着没人注意，从车上溜了下来。他决定去找王薇兰，他笔记本上的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就是从王薇兰那里借的那本《普希金诗选》里抄的。

赵钱孙和王薇兰经人介绍，曾有过一段恋爱的日子，不久前王家考虑赵钱孙家庭出身不好，就让王薇兰和赵钱孙终止了这段关系。赵钱孙一边往老王家走，一边心里直犯嘀咕，他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王薇兰，更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接待。        

王家住的地方比较偏僻，路旁没有路灯，晚上走路是很少会碰到人的，这给赵钱孙提供了方便。

王薇兰的家赵钱孙是去过几次的，非常熟悉王家的情况。王家住的是一明两暗的房间，中间是厨房，两边是卧室，王薇兰住一边，他的父母住另一边。赵钱孙很快就找到了王家，来到王薇兰卧室的后窗。这一片平房已经没有多少灯光了，叫赵钱孙格外高兴地是，王薇兰的卧室还亮着灯光，他知道王薇兰和自己一样，有个睡前爱看书的习惯。他走到窗下，轻轻地叫：“薇兰。”

里面没有声音。窗子虽然挂着窗帘，但是，因为是伏天，有一扇窗子的玻璃已经被卸了下来，换上了纱布，所以，外面说话里面一定听得很清楚。他又轻轻地叫了一声：“薇兰。”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赵钱孙等了一会儿 ，又鼓起勇气，说：“薇兰，是我，赵钱孙。”

屋里灯灭了，停了一会儿，有轻轻走动的声音，然后悄声问：“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赵钱孙说。

王薇兰把窗子推开半扇，说：“你进来说吧。”

“不，我不能进去。”赵钱孙说。“我今天来就是还要借那本《普希金诗选》。”

  “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快进来吧，叫人家看到就有麻烦了。”在王薇兰的一再催促下，赵钱孙不太情愿地从窗子爬进到屋里。

王薇兰把窗子关上，把窗帘掩好，然后把电灯打开，说：“咱们说话小声点，别叫那屋听见。”那屋是指她父母住的房间。

“我不能多呆，你把那本《普希金诗选》找来，我拿着就走。”赵钱孙说。

“那本书我也是借的，早还人家了。”王薇兰说。

赵钱孙盯着王薇兰问：“你是从谁那儿借来的，能不能再借一回？”

“我是从同学冯英那儿借的。”王薇兰说。“她父亲就是你们厂的冯工程师。”

“哦，是他。”赵钱孙停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他也在我们看守所。”

“可惜已经不在了。”王薇兰说。

“你说‘不在了’是什么意思？”赵钱孙问：

“你不知道吗？”王薇兰说：“昨天不是卧轨自杀了吗？”

“哦，天哪，那是他呀！”赵钱孙停了一下，然后说：“看来你比我知道的情况多。”

“你们厂的蒋阿姨不就住在我家隔壁吗？我都是听她说的。”王薇兰说。过去，赵钱孙和王薇兰搞对象的介绍人，就是蒋阿姨。

“我的情况你也都知道了？”赵钱孙问。

“都知道。”王薇兰说。

“既然那本书不在你这儿，我得马上离开这儿。”赵钱孙说。“我决不能连累你们家。”

“你打算上哪儿去？”王薇兰问。

“我还得去找那本书。”赵钱孙说。“他们说普希金的那首诗是我写的，我要用那本书来证明不是我写的。”

“也许有用，也许不见得有用。”王薇兰说。“因为，你证明了这个，他们还会给你安上另一个。”

“那我就再去证明另一个，只有这样，我才能有希望。”赵钱孙说。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有些固执；我也很珍惜我们的那段交往，它曾经给我带来过快乐。”王薇兰说。“说起来有些对不起你，我违背了咱们的海誓山盟。我很爱我的哥哥，他在部队上的职务还将晋升。我的父母拿这个作为理由来要求终止咱们的关系，我实在无法拒绝他们，虽然我并不在乎你是什么家庭出身。”

“现在看来，那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我很庆幸没使你的哥哥、你们的家庭受到连累。”赵钱孙说。“现在，既然那本书不在这儿，我确实该离开这儿了。”

“本来我可以去老冯家帮你找那本书，不过，我听冯英说在抄他们家之前，他们家的一些东西，包括全部的书好象都送到农村去了。”王薇兰说。

“哪个农村？”赵钱孙问。

“冯英的姥姥家，好象在什么西河崴子。”王薇兰回答。

“我知道那个地方，离我们家不算远，也就三四里地，我三姨就住在那里。”赵钱孙说。“就这样吧，我走了。”

“你准备去那里？”王薇兰问。“要不，我再去找找冯英？”

“不必了，我自己想办法吧。”赵钱孙回答。

“也好，不过，你不能回单身宿舍，也不能回农村的家，不安全，那里可能已经布置了眼线。”王薇兰说。“现在，我先给你弄点吃的，你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吧？”

“我是昨天中午吃的饭，大概有三十个小时没吃了。”赵钱孙说。

“你这身衣服好象从灰堆里滚过似的，也得换换。”王薇兰说。赵钱孙从心里笑了，他确实是在炉灰里躺过。

王薇兰到外屋的橱柜里找吃的，她找到了三个窝头，一碟咸菜，就拿回里屋，又倒了一杯水，对赵钱孙说：“你先吃吧。”

这时，她听到对面屋有动静，她赶紧把电灯关了。她母亲已经到了外屋，一边说话一边往这边屋里走来。

“你干啥呢？”她母亲问。“我怎么好象听见有人说话。”

“啥也没干，我睡觉了，在说梦话。”王薇兰一边说话一边把赵钱孙推到炕上，用毛巾被把他蒙住，自己则钻到写字台下面。

她母亲推门进来了，走到炕沿前，想把赵钱孙蒙在头上的毛巾被往下拉一下，可是没拉动，

她说：“盖得这么严实，也不怕捂出痱子。”说完停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这屋里剩下的两个人半天也没敢说话。赵钱孙没有出痱子，却出了一身透汗。如果西洋景被戳穿了，不说别的，单是这屋里孤男寡女的，他真不敢想会是怎么个结局。

王薇兰估计母亲又入睡了，才敢叫赵钱孙摸黑吃东西。她悄悄地把箱子打开，翻上翻下地找出了她哥哥的一件上衣，是旧军装，还有一件白衬衣，另外又找了一条蓝裤子。她哥哥的身材和赵钱孙差不多。她帮助赵钱孙把衣服换好，又摸黑找出了二斤粮票和几元钱，

她说：“我手边上只有这些，你拿着吧。”

赵钱孙还算坚强，这些天来挨批挨揍，都没有掉泪，现在却有些哽咽地说：“大恩不言谢，我走了。”

王薇兰什么话也没说，看着他走远了，才把窗子关上。这一宿一直到天亮她才眯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