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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06 15:06:26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小说 | 浏览 2062 次 | 评论 2 条

(原创小说)

逃亡历险记

----非常年代轶事

刘 忻

 

   

躺在炉膛里,夜更显得静了。赵钱孙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人们是否正在搜查他们。越是不知道情况,心里越是忐忐忑忑的,没有逃出来的喜悦,只有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逃得成的煎熬。

过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在炉膛里也能听见外面有走动的声音,有几个人推门走进了锅炉房。

“这里这么黑,用手电照着点地,别绊着。”一个人说。

“犄角旮旯都好好照照,耗子窟窿也翻它个底朝天,我就不信,他们能逃出无产阶级专政的天罗地网。”赵钱孙听出来这人是红卫队的队长郑榷。

“他们能不能跑到厂外去?”另一个人问。

“也有可能,不过外面都布置好了,也和兄弟单位打过招呼了。”郑榷说。

这时,有一个人厉声喝问:“谁?谁站在那儿?”

有人跟着问:“是谁?手电,手电。”

“妈呀,是吊死鬼。”接着,有人倒地的声音。

“怎么吓晕了?快掐他的人中。”

“这屋没电灯吗?快找到开关,把电灯打开。”乱了一会儿,电灯亮了起来。

“真没用,把小张扶外面去。”郑榷说:“咱们看看这人是谁,怎么跑这儿上吊来了。”

“我看,是包装车间的老孙头,大概吊了很长时间了。”有人回答说。

“我看也像老孙头,硬了,没救了。”郑榷说:“你去,把他们车间革命领导小组的领导找来,再请厂革命委员会的领导或者厂专政指挥部的人,看他们是不是能来一下。”

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可能都走到外面去了。

赵钱孙躺在炉膛里想:“李秋实还真有点儿先见之明,搜查的人果然转移了方向,就不知道能不能持久。这要是真被他们搜查着,不知道被打折的是左腿还是右腿,那样一来,想找证据就更难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有了说话的声音:“包装车间的周主任马上就到,厂专政指挥部的老吴一会儿也来。”这是去找人的人回来了。

“啊,周主任来了,你来得还挺快。”郑榷说,“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车间的老孙头?”

“是,就是他。没救了吗?”周主任的声音,“那会儿他儿子还来车间打听他怎么没回家。”

“早就没救了。”有人问:“他是啥问题?”

“没发现啥问题,组织上也没有找他谈话,更没有批斗他。”周主任回答。“好,老吴来了,老吴你说说,老孙头有啥问题没有?”

老吴是厂专政指挥部的,这些年来他一直参与肃反审干,人称活档案。他说:“还真没发现老孙头有什么问题。他是山东农村人,伪满时候家乡闹灾荒,他跟着他哥哥跑到东北来,一直在咱们厂里当工人。前几年搞他的外调还是我去的,他家的祖宗三代都查了,没发现什么问题,社会关系也没什么问题呀。”看来,老吴也弄不明白老孙头的死因。

“现在不是深挖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吗,他是从旧社会过来的,车间里没把他列为审查对象吗?”有人问。

“他有什么可审查的。”周主任说。“偶尔有小青年跟他开玩笑,说他来路不明,是深挖对象,一个玩笑话,也不至于把他吓得寻死上吊啊。”

“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有人插话说。

厂群众专政指挥部的老吴说:“这样吧,周主任,你回车间了解一下,看看有什么蛛丝蚂迹,找一找他寻思上吊的原因,然后布置一下,明天早上在这儿开个现场批判会。老孙头他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这也是阶级敌人向无产阶级猖狂进攻的一种表现。批判会上一定要让老孙头他儿子带头批判,这也是考验他阶级立场的时候,他儿子应该和他的反动老子划清界限。他儿子也在你们车间吧?”

“他儿子也在我们车间。”周主任说。“不过,这个发言稿可能得叫别人替他写了。我怕在这种情况下,他写不好。”

有人插话说:“那还不好写:他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罪该万死,死也有罪,我们要在他身上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这类话就往上堆呗,那不要多少有多少。”

“尸首还是卸下来吧,怪难看的,免得明天开会时把革命群众吓着。”周主任试探着说。

“怕什么,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郑榷说。

 “周主任,你们车间来人处理一下就行了。”老吴说。“可以通知家人,但是尸首得先停在这儿,一定要在现场批判会开完以后,家人才可以收尸。”

这一时期,赵钱孙挨批判是家常便饭,批判原厂领导时他还陪过榜,就是没有看过对着死尸进行批判的现场批判会,他也不知道对着死也有罪的父亲,他儿子会带着什么心情去进行批判。

有些人走了,又有些人来了这些后来的人把尸首卸下来,停在赵钱孙躺在里面的那个锅炉的炉门前面。再后来,可能就是死者的家人来了,他们低声哭泣着。

儿子劝母亲回家,说:“妈,看看就行了,你回去吧,有我在这儿守着呢。”

“你爹胆子小,我在这儿陪陪他吧。”母亲说。“这些天你爹总说有人要算计他,整天胆战心惊的。我说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叫门。他却说,只要鬼来叫门,没做亏心事也整你个半死。”

 “妈,小声点。”儿子说。“别鬼呀鬼呀的,看叫人家听见,问谁是鬼,就麻烦了。”

“你爹早上叫我给他找出来全套换洗的衣服,特别让我给他找出来那年他当厂先进生产者时,上台领奖穿的这套新工作服。当时我还想,不年不节的,找这个干啥?”母亲说。“这不,他穿得整整齐齐的,省得咱们替他穿装老衣裳了。你爹这辈子总替别人着想,可是,现在谁能替他想想,谁能替他的老婆孩子想想。”

天亮以后,大概是车间的人把老太太劝走了,也许有好心人不想让老太太看到儿子对着尸体批判父亲的情景。

现场批判会开得很成功。老孙头的儿子被安排第一个发言,由于一夜没睡,发言稿又是别人替写的,所以念起来有些不顺畅,可是,他发言的声音很大,他努力让人家觉得他是划清了界限。看来,他的演出应该是比较成功的。其他发言的人也都对着一动不动的尸体猛烈开火,什么激烈的言辞都用上了,上纲上线,把对象批判得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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