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逃亡历险记
----非常年代轶事
刘 忻
三
赵钱孙这几天除了挨批斗以外,就是跟大伙儿一起劳动改造。这一天大伙儿正在抬钢材。这些钢材是前天从火车上卸下来,放到铁路两旁的,据说天要下雨,今天必须把它们都搬到仓库去。这时,天已经黑了,运大宗原材料的火车又进厂了,看守叫犯人们躲开点,可是,突然有一个人影跑过来,俯身钻到行驶的列车轮子下面去了。人群一下子就乱了。
赵钱孙也没打听卧轨的是谁,趁着没人注意,他就躲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悄悄地溜到附近的锅炉房里。这个地方到取暖期才会有人来,赵钱孙以前来过这里,知道有两台卧式锅炉。门是虚掩着的,他进来找到里面那台锅炉,小心地把炉门打开,炉膛里黑洞洞的,他摸索着就想往里钻。
炉膛里面忽然有人问:“谁?”声音虽然不大,对于赵钱孙来说,仿佛是晴天霹雳,吓得他几乎瘫坐在地上。他万万想不到炉膛里也会有人。
“你,你,你是谁?”赵钱孙小声地问。
“你是赵钱孙吧?”里面的人说。
赵钱孙听出来里面说话的人是李秋实,也是看守所里的难友。赵钱孙说:“你啥时候来的?你可吓死我了。”
“我也刚到。”李秋实说。“我听到有人进来,就估计是咱们的人。这里太窄,你藏到那边的锅炉里吧。一会儿他们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人,一定会来搜查的。”
赵钱孙走过去,准备打开另一个锅炉的炉门,好也钻进去。这时,大概是人们已经把火车底下的尸体抬了出来,火车汽笛响了一下,呼哧呼哧地开动了。为了运煤方便,锅炉房就建在铁道附近。火车过来的时候,车前灯光从窗子照了进来,把锅炉房里照得挺亮,赵钱孙抬头看了一眼,不由得惊叫了一声,虽然声音不是很高,却充满了恐怖。就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半空中吊着一个人,脚离地不高,眼睛仿佛突了出来,舌头耷拉好长。赵钱孙想要离开这里,腿却迈不开步。
“怎么了?”。李秋实探出头来问。
“你,你,你快过来看看,这里,这里吊着一个人。”赵钱孙说。
李秋实从炉膛里爬出来,火车已经过去了,锅炉房里又黑了下来。李秋实一边过来一边问:“谁在哪儿吊着呢?”
“不知道是谁。舌头耷拉好长,可能已经没救了。”赵钱孙说。
“在哪儿,我摸摸看。”李秋实说。过一会儿,他说:“不行了,腿冰凉,都硬了,不能打弯了,一定是吊了很长时间,没救了。”
“总吊着也不是事,我们还是把他卸下来吧。”赵钱孙说。
“别犯傻,不要破坏现场,免得把我们暴露了。”李秋实说。“我还正犯愁怕躲不过去呢,这回啥问题都没有了。”
过一会儿,他两人都钻进锅炉的炉膛里去了。炉膛里躺一个人还是比较宽敞的,只是身子下面那些没有清理的炉渣挺硌人的。赵钱孙总在想,离自己两米远吊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看来不是看守所里的犯人,没进看守所在外面挨批斗的人也不少,可是,没进看守所的人,问题总不至于严重到非寻死上吊不可。要是在平时,这里他一分钟也呆不了,现在他只好硬着头皮躺在这里,与吊死鬼相伴过夜。由于惊吓,又没吃晚饭,没有热量,身子有点发冷,肚子也不太争气,咕咕地响了起来。
躺的时间长了,觉得哪都不舒服。赵钱孙决定想点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他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家庭出身不好,平时说话随便点,叫人家挑出了毛病,一定是有人布置,才有人在会上把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提出来,上纲上线,扣了很多帽子。但这都不是致命的,顶多可以构成揪斗自己的借口。学校革委会主任戴图把自己的没过门的兄弟媳妇弄出了孩子,戴图带她到外地去做人工流产,被人发现了。别人议论的时候,赵钱孙插话说:“这些领导满嘴马列主义,满肚子男盗女娼,我最瞧不起他们。”
这些话被人家打了小报告。赵钱孙知道,这才是揪斗自己的主要原因。不过,这摆不上桌面。最重要的是普希金的那首诗,要是硬栽脏到自己身上,那才是致命的。赵钱孙想:“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本《普希金诗选》,那应该是可以使自己摆脱困境的最有力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