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逃亡历险记
----非常年代轶事
刘 忻
二
赵钱孙听外面几个人一起喊:“跪下!跪下!”接着是推搡的声音。又有人说:“看把你抖擞(dèsè)的,今天非把你腿打折了不可,看你还往哪儿跑?”赵钱孙同屋的人劳累了一天,本来都入睡了,这时也醒了。有人小声说:“一定是把王富安抓回来了。”
几天前,王富安在车间里挨批斗的时候,被打折了左臂,前天他利用到厂医院看病的机会,趁看守不注意逃跑了。这时,外面开始惩罚了,棍棒棰击的声音不断传来。有人说:“前天看守你的是个新手,叫你拣个便宜,若是我们老手,不等你跑出两步,早一枪把你定那儿了。”
外面棰击的声音,教训的声音,喊痛的声音,全都交织在一起。这样过了二十来分钟,棰击的声音停止了,红卫队的看守们七嘴巴舌地议论了一会儿,不知他们议论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看守推开门说:“赵钱孙,你别写了,和马东找一辆推车,送王富安去医院。”
赵钱孙出来看到王富安瘫坐在毛主席画像前,离王富安不远的地上,扔着一根镐把和一根一米多长的一吋钢管,镐把上用红色油漆写的“文攻武卫”几个字,还依稀可见。赵钱孙和马东往推车上抬王富安时发现,红卫队看守们说话算话,王富安的右边的小腿,这回很可能真的折了。
他们在医院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原来前几天送到医院的一个犯人,罪名是历史反革命的,本来就有病,他到医院后又一直不肯吃饭喝水,不肯打针吃药。值班医生们在他那里忙活了半天,回来说:“他自己要死,谁也没有办法。找人通知专政指挥部,叫他的家属来收尸吧。”
从医院回来以后,赵钱孙又坐在稿纸前,他在“交代材料”四个字下面又写下一行字:“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是方才他在医院看到大夫给王富安开药时,在处方笺上写的,他把它照搬了过来。下面他却写不下去了。赵钱孙不愿意攀附名人,替普希金戴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他总觉得有些冤屈。
这时,红卫队看守朱山推门进来了。朱山和赵钱孙早就认识,又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所以以前见面打招呼都很热情。
朱山小声说:“赵钱孙,别写了,上厕所去!”
赵钱孙说:“我方才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去过厕所了。”
朱山有些神秘地说:“去过也去,去过也去,把你写的东西都收起来,走吧!”
赵钱孙本来就发木的脑袋,这时更转不过弯来了。他在揣测对方的真实意图,他知道王富安就是在朱山的手上逃跑的,方才有人说的“新手”,指的就是他。赵钱孙想:“难道王富安的逃跑并不因为看守他的朱山是个新手,而是朱山有意卖放?看来朱山真是个好人,他肯定知道我受刑很重,同情我,但我不能在他手上逃跑,一个王富安就叫他很丢面子了,我绝不能再牵连他。”赵钱孙怀着感激的心情去厕所了。
按规定,犯人去哪里看守都要持枪跟着。厕所是临时的,在东房山外挖几个坑,再用木板隔起来。赵钱孙在前面走,朱山跟在后面。赵钱孙小解完了往回走的时候,听到后面有拉枪栓的声音,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得非常清楚。赵钱孙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想:“呃,原来是这样!这样也好,如果身上穿个眼,反倒不会遭罪了,只是罪名却洗不清了。”
他不知道朱山瞄准他身体的哪个部位,是脑袋,是后心,还是大腿?他想洗清罪名而不想在这时候逃跑。他紧靠着房山往回走,没有逃跑,所以,老实的朱山挽回面子的那一枪,终于没有射出来。
回到屋里后,已经是后半夜了。赵钱孙想:“过去看不透的很多人很多事,现在很容易看透了。另外,平时越是和你不错的人,就越是赛着对你进行揭发和批判。这样做即划清了界限,又能保护自己。总之,一切都乱套了,一切又都变得简单而清晰了。”看到同屋那些劳累了一天睡得很香的人,心里有些羡慕。他们有些人已经过了批斗这一关,现在正等着下结论“戴帽子”呢。因此,他们反而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他们睡得很沉。这些人的睡态各式各样,有的打鼾,有的说梦话,还有的咬牙放屁吧嗒嘴。倒是那些老老实实睡着的人,多看一会儿叫赵钱孙心里发毛,那些人都睡走相了,他越看越觉得像是躺了一屋子死人。他不敢再看了,决定睡觉。看守们叫马东拿出证据,来证明到底谁是他爸爸,那虽然是一句玩笑话,可是对于赵钱孙来说,证据太重要了。赵钱孙想:“我只要把普希金的诗集找来,往大家面前一放,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决定破釜沉舟,一有机会就去找证据,而且,这种环境也使得他不敢再呆下去了,随着运动的不断深入,使得像朱山这样的老实人,也变得狰狞可怕了,真是人心叵测啊。决定了一件事以后,心里反而觉得塌实了。这晚上他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是别人把他叫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