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逃亡历险记
----非常年代轶事
刘 忻
一
这是由仓库改造成的宿舍,南北各间壁成两大间卧室,中间通长的是一间大厅。大厅的西面,是通往外面的大门,东面,也就是最里面,靠墙立着一幅巨大的毛泽东主席的画像。住在这里面的人,每天早上出工前,和晚上收工后,都要整队在毛泽东主席的画像前,向毛主席请罪。所谓请罪,就是把腰弯成九十度,两手自然下垂,五指并拢,掌心相对,指尖尽量挨地。连续请三次罪,这个仪式才算完成。这也许是对久远的封建时代的某种礼仪的一个借鉴吧;那个时候对某些封建时代的东西,有些人还是非常热衷提倡的。
看到这里,你也许会说,这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吧?是的,但是这里却不是政府的监狱,而是在工厂内设立的看守所,看管的都是工厂革命委员会批准逮捕的人。车间或科室需要批斗他们单位的某个犯人,就派人来五花大绑地把这个犯人带回单位去批斗。其余的犯人就在工厂毛泽东思想红卫队看守们的看管下,劳动改造。他们干的当然都是又脏又累的活了,可是再脏再累,总比挨批斗强多了。
赵钱孙是工厂子弟小学校的一名教师,这些天白天他一直被绑回学校进行批斗,晚上回到看守所写交代材料。今天夜里,摆在赵钱孙面前的那张稿纸上, 却只写出了“交代材料”四个字,就无法继续写下去了。
外面大厅里嘈嘈嚷嚷的,是几名红卫队看守在拿一个姓马的开心。这个姓马的叫马东,是个临时工。看守们叫他跪在毛主席画像前,交待为什么反对江青。
马东有个毛病,一说话半边眼角和嘴角就不断地颤动,开场白总是说:“他们说我是我叔的儿子,可我妈说我是我爸的儿子,我真是我爸的儿子。”这时有一个看守就问:“你妈和人作(zòu)你的时候,我记得当时你好象不在现场,是吧?你怎么知道你就是你爸的儿子,你有证据吗?”看守们哄堂大笑。
赵钱孙捂着耳朵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必须写出交代材料,否则,他的臀部就更该吃苦了。平时学校的专政组组长聂章使用的是皮鞭子,(就是截取一根一米左右长的氧气管或者乙炔管做的鞭子,)今天白天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一根扒了皮的电缆线,里面的几股铜线拧起来足有手指头粗,这种鞭子与皮鞭子不同,它伤人的筋骨,尤其这时候又是伏天,穿得很单薄。赵钱孙想起白天的情形,就不寒而栗。可是,这份材料他又无从写起。专政组叫他交代的是写反动诗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的罪行的材料。原来在几天前专政组到赵钱孙住的单身宿舍去抄家,从他那里搜出了一本笔记,上面抄着这样一首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不要愤慨;
不顺心时暂且忍耐,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憧憬着未来,
现在却总是令人悲哀;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重新变为可爱。”
赵钱孙是个诗词爱好者,被抄去的笔记本上,他抄录了好多古今中外名人的诗词,一般他都注上了作者的名字,也有的一时疏忽,忘了注作者名字的,上面的那首诗就是这种情况。倒霉的是这个笔记本上,也有几首是赵钱孙自己写的诗,上面也没有注上名字,结果学校革委会主任戴图和专政组长聂章认定,凡是没有注明作者名字的,都属于赵钱孙的创作。普希金的那首著名诗篇《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的版权,自然就划归到赵钱孙的名下了。普希金1825年针对沙皇统治所写下的诗篇,一百多年以后,拿到1968年的中国来对号入座,那自然是赵钱孙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的如山铁证了。赵钱孙虽然极力为自己辩护,说那首诗确实是普希金写的,不是自己写的,但也无济于事。语言在鞭子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啊。别人也许有知道这首诗底细的人,却都明哲保身,谁也不愿意在这时候出来为赵钱孙作证而给自己惹麻烦。
这时外面嘈嚷的声音又大了,赵钱孙即使想写交代材料也写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