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习广
有良知的当代中国史学家

大 道 天 德:第二十章。雨打漂篷泪沾襟

发表于 2009-09-10 21:47:40 类别:人物

                          大 道 天 德

                                 余 习 广 著  

                                     第二十章

                              雨打漂篷泪沾襟

     张晓霞的心曲,殷晓慧之死的确信;刑满出监的李天德发到苗溪茶场十中队;从甘南流浪乞讨重返战地祭奠战友的西路军红军老团长;劳改营、难民、移民与人口危机;金龙山的牧羊倌;饱受蹂躏和穷困不堪的知青群体像,女知青受蹂躏的悲惨命运……
  
              20.1   悲愤问天

   1972年国庆刚过,李天德到茶场出监队报到。出监队专司对即将满刑的犯人教育之职,组织犯人学习有关政策法规,联系回家之事。李天德提出申请要回家。现在他明白了,只要能走出劳改队,哪怕讨口要饭或当流浪汉,也自由舒心得多。出监队发出联系函,要等他家乡荣县的公安部门回函,看是否同意接受他。

   出监队管理相对宽松,犯人行动也自由了一点。他没有参加劳动,而是天天读报看书,了解国内外形势。出监队和女就业二中队都在灵鹫山,一个在山脚,一个在山腰。他决定去二队找张晓霞。

   10月底,天气已很冷了,灵鹫山上飘过了两场小雪。请过假,他就急急忙忙向山上赶。去二中队有三公里,天渐渐暗下来,山路崎岖,到二中队电灯亮起来,已是晚上七点半了。

   晓霞端着一盆衣正要去洗,李天德冲她轻轻喊了一声,小张向黑暗中仔细一瞅,“哎呀”一声,丢下脸盆,惊喜地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地说:天啦,是你呀,天德,真没想到呀!你从哪儿来嘛?这几年来被发到哪儿去了哦?怎么就没一点音讯呢?

   小张生怕他跑了似地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不撒手,李天德感到怪不自在的,好在天黑,看不清他脸上的难为情。他告诉张晓霞,自己从出监队来,快满刑了,正在争取回家,争取永远离开劳改队。又问她的情况怎么样?她们女队管得严不严,自己来看看她,会不会不会影响到她?

   小张忙不迭地说不会影响,今天星期六不学习,又说外面天气冷,要他到舍房里坐。他不愿去女寝室,怕招人说闲话。晓霞把衣端回寝室,重新出来时,穿了一件干净的棉夹衣。

   晓霞快活地走到他跟前,拉起他的手,边走边摆谈。她惊喜地问,这两年调到哪队去了嘛?两年多了,都没见音信,她说自己可是天天都在想念他啊。

   李天德有些不大自在,借失脚一个趔趄,轻轻挣脱开,又把调到大坪山八中队两年多的坎坷简单说了一遍。走出没多远,晓霞突然急切地一把抱住他,急促地说:天德,燕子死了,不会复生了,我们俩个好吧,你满刑后就留在基建队吧!你以为回家会好吗?象你这样头上有帽子的现管分子,在社会上比在劳改队还难。我们队前两年清放回家的,每个都跑回来,他们是劳改释放犯,随时被当运动的活靶子打,连三岁儿童都向你吐口水。

   他愤愤不平地出了声恶气,小张突然贴上他的脸,几乎是用哭声哀求说:天德啊,这么多年我都是真心爱你的。燕子姐在,我埋在心里不好说。燕子姐没了,我再不说就冤死了。天德,我求求你答应我嘛,今生今世,我就想和你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李天德对我说,他这才明白,12年前,他在松山厂部队营房前山坡巧遇时小张说的那声“我也爱你”的含义。他虽然很同情小张,但确实不曾有过与她相爱的念头。燕子遇难后这些年,他的心也死了。一个劳改犯,倘若还奢望男女之情,那纯粹是自己找罪受。那些刑事犯恨不得把女人挂在嘴巴上,龌龊下流令人发指。其结果,许多人用手淫摧残自己,更有人弄成“花痴”。

   李天德自诩一生是要有大有作为的,释放后,他也决不愿意两个劳改犯结成夫妻!他理解小张孤立无援的心境:期盼有一个能与她共同承受苦难的男人,期盼有一份感情的依托。

   他不想做得太绝情,便轻轻推开她,温情握着她的手,婉转地说,自己完全理解她的处境和心情,当然也认为她是个好人。但现在以自己的身份,还不敢有这个非份之念。这些事情,待满刑安顿好了后再说吧,好不好?若是不能释放回家,留在劳改队,那不论在哪个队,我们总是可能见面的嘛。

   李天德说:“小张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哭了起来,她抽抽泣泣揪心伤情地对我说:‘天德,我知道配不上你。我明白,不管什么遭遇下,你都是有理想和志向的,可我却是一个臭女人,初中文化,你一直都看不起我……’事到如今,我只好打断她的话,尽量安慰她,并说明白自己这次来找她的想法:‘小张,你怎么说这些嘛!这些烂名声是社会栽污到你身上的。今天我来看你,一是想让你知道,再过二十多天我就满刑了,不管满刑后是去是留,我们相互通信。二来我想问个事,就是前年你说过重大的那个女同学。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她的情况好不好?’小张答应明天去十七中队,问几个犯人组长,她们肯定了解这些情况。”

   俩人停下不走了,小张象有什么心事还要说。借助寒夜的星光,她眼睛仿佛有燃烧的火焰。李天德动了感情,要送她回队去。他说只要政府不放他出劳改队,今后两人定有见面的机会,是不是?小张狠狠地点了一下头,松开紧紧拉住他的手,长叹了一口气,说了声不用送啰,回队去了。你自己在路上也多加小心就是了,山上有野兽。

    一星期后,小张来出监队把他喊出来,俩人往二中队去的山上边走边聊。

   小张打听到,那被杀的女娃在大学打成右派,毕业后分在重庆工作。社教运动中,攻击污蔑社会主义,被人揭发,打成现行反革命,判了七年。文化大革命,她攻击江青是苏妲姬,祸国殃民,又被同监犯人检举揭发,加刑十年,合并原判共十七年徒刑。中共九大,她又攻击林彪和毛主席是一对祸国小丑,被戴脚镣手铐关禁闭反省。“一打三反”运动,以“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罪名,被判处死刑。她人长得象外国姑娘蛮漂亮的,头发是卷卷发棕色的,浅兰眼睛,大家都说她是个混血儿。听说她就是你们重庆大学的。名叫殷丽慧。

    李天德闻声伤心地边哭边说:丽慧是我中学和大学同学,我交的第一个女朋友。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她从来不过问政治,她当右派,也是受我的牵连。大学毕业又分配了工作,怎么会当上反革命啊?我的天啦!

   鸣咽声变成嚎啕大哭,李天德捶地擂山,放声大哭,悲愤喊天:老天爷啊,瞎了眼的老天爷!人间有多少罪恶,你怎么一点也不管!你放任天煞作恶多端,害了多少良民百姓,害了多少志士仁人!怎么又害死了无辜的晓慧啊!你这该死的老天爷!

   李天德太了解丽慧了,她根本就不关心和过问政治,只是听自己谈政治多了,偶尔跟着说几句而已,不会去惹火烧身,犯下杀头的“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大罪的。正因如此,这几年来他才抱着强烈的侥幸心理,告诉自己那被害的殷啥子慧,只是同音的人而已。实在想不到,丽慧真的永远离开了这个人世!

    小张也悲切地哭了半天,又安慰他:现在不幸的事太多了。尽管你我苟且活着,可今天这样子,又比被杀的丽慧,武斗死的燕子好多少呢?有时想到自己的不幸,真想去跳崖一死了之。可转念一想,我自杀了又能换得好名声吗?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真是活着不是,死了也不是啊!

   他发狠地说:你说得对,今天你我这样苟且残喘没啥子意思,跳崖自杀也毫无意义。要死,也得和这社会拼一下!你放心,我相信光明终究会战胜黑暗,正义战腥邪恶!即使无出头之日,也总要去搏一下的,我是不会毫无价值地自杀的!

  (照片:苗溪茶场女二队监区,当年张晓霞囚于此处)

   黑夜中,李天德泪流满面,踉踉跄跄下山回队。蓦然,身后传来晓霞凄惨动人的歌声。晓霞有副好嗓子。十多年前,在相聚不多的日子里,李天德多次为她的歌声所感动。今天,晓霞的歌声,戚哀抽泣,荡魂揪心。

   才走出才几十步的李天德,一下扑倒在山路旁的草棵中,气憋胸肺,半天才哭出声来。后来他回忆说:晓霞当时唱的啥子,记不得啰,好象是一首四川情歌。但那么凄惨的歌声,在万籁俱静的荒山中,使他象触电似的一下子被击倒在地。这世界上,不该有那么悲惨的情歌!人世间也不该有人那样去唱这样要命的情歌!

   山谷中,张晓霞的情歌在回荡。

         20.2     难民悲曲:逃荒的西路军老汉

   1973年元旦前,荣县公安部门回函,不同意释放他回家。李天德被发到苗溪茶场十中队,再次当上了老就。

   十中队地处金龙山半山腰。中队部所在地原是香火很旺的金龙庙。新中国后,菩萨被捣毁,和尚还了俗,金龙庙变成了服刑犯人的牢房。这是茶园和农业生产的混合队,茶园在半山腰,往上是熊猫吃的金竹林。再往上,就进入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区。半山腰下是种杂粮的梯田和菜地,山脚下的坝子是稻田。

   杂务分队有六十多人,是中队的直属队,他分到杂务分队蔬菜小组,住队部外的小庙里。他去的那天,组里几个老就帮他用木棒、木板、竹子、篾片栅搭起了一个特别大的铺,长宽都有三米。当犯人时,受够了十几个人挤大铺之苦。

   就业人员每月可请一天假去芦山县城,说是去买生活用品,真正目的都是去国营食堂抢购回锅肉吃一餐。每次还得赶早,晚了就买不上回锅肉,排队的有上百人,几乎清一色的“霉和尚”和“霉尼姑”——全县“老就”好几千,人人肚子里都缺油水啊!也有几个家里当官有钱的下放知青上食堂。

    两个多月后,李中队长看他是大学生,安排他去机房碾米粉碎饲料。十中队喂了两百多头猪,百分之九十供应场部干部伙食团。而十中队二百多老就和二十多个干部及家属,每月只杀一条猪,干部又要一多半,还要往家里弄一点,炊事员再从中捞一点,落到老就嘴里的,就只有肉渣和骨头了。

        对于派他去开机器,李天德很吃惊。在劳改营里,这只能由那些“积极靠拢人民政府”,确属“改造好了”的无帽就业人员才能干的。大庙坡下三四十米就是机房,说实在的,开机器饿了能从碾好的饲料粮中,弄点来填肚子,何况比起集体出工来说,更难得的是那份单独干活的自由!

   他一人看三台机子,第一天就粉碎完了往常人家要干十天的玉米和巴山豆,还把饲料房外面坝子堆得小山般的包谷杆也轧完了。

   李中队长不放心,来机房巡视了几次。看到李天德的战绩,他骂骂咧咧地大发感慨,说以前的几个人,不知是不懂机械呢,还是有意磨洋工,一整天打不了多少饲料,还老把机器整坏。干活还是大学生,要懂技术的人才行。

   一天,正拆修粉碎机,李中队长读中学的儿子跑来看热闹。李天德见他看得很认真,就问他是不是想学一手?小伙子一笑,说想学,李劳改,你教我吧。于是李天德教起了徒弟,一边给他讲解机械原理,一边卸轴承、转轴、锤头、锤杆、马达等机件,耐心地讲这些部件的名称、用途给他听,又手把手教他组装还原,最后又教他开机停机。这个初中生灵性极好,没几遍,居然全学会了。他叫李跃进,大跃进那年出生。

    李天德开玩笑说:跃进啊,好名字嘛,你是碰上大跃进的好运气了。不料跃进把嘴撇到耳根子后边,发起牢骚来。原来他出生的第二年,妈妈就得水肿病死了,还饿死了俩个姐姐和爷爷奶奶。跟爸爸吃了几天国家粮,毛主席又号召回农村。六三年他又回农村跟着大伯过,现在还是农村户口。他很羡慕李天德的劳改身份,说你们才是好运气呢,是吃国家皇粮的。

   李跃进在芦山县城读中学,早去晚归,来回要走三四十里山路。放学后他总跑进饲料机房,请教一些数理化难题,要么亲手操作那几台机器。李中队长为此很有些感谢李天德。跃进的悟性好,一点就透。

    一天,李天德问他:跃进,你这么喜欢开机器,学会了有啥子用嘛?他脸上现出天真的笑容:嗨!我们老家公社的农机站,就有这种打米机。等我初中毕业回老家,就到农机站去,分口粮当两个人的,你说安不安逸?

   李天德感到悲哀,象跃进这样小小年龄,又很有些天赋的学生,不是想升大学,当个工程师或专家,搞一番事业,而只为将来回到农村开打米机,换取较多的口粮!中国的生存危机,造成了国民的心态;中国的青少年,被教育得这么志短眼低,岂不是太可悲了吗?毛泽东说,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天下大乱了这么多年,尤其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教育大乱,文化大乱,人心大乱!至今已经耽误了整整一代人了,还不知道要搞多久。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中国的未来堪忧哇!

    在机房几个月,李天德常弄点喂猪的饲料粮填肚子,长期亏粮而虚弱不堪的身体有所好转。

    机房门前的山路,是金龙山的要道。芦山为汉藏交界地,金龙山往西北,通向当年红军长征爬过的夹金山和大雪山,邛崃山脉绵延东来,往西是青藏高原,往北是松潘的藏民区,往东南通雅安的汉人区。人们长途跋涉后,常到机房讨水喝歇歇脚。山路上,常见到走上大山“讨山食”,挖葛根捡山果顶饥荒的社员,还有那些熬不住饥荒,向西边寻生路的难民,以及那些走出大山到丘陵区或去藏民区乞讨的人们。               

   逃荒乞讨者们诉说着生活的艰难。李天德说,一看到那些破衣烂衫出门乞讨的孤儿寡母和老弱病残,悲天悯人之心就难以自制。他会偷偷从打好的饲料粮中,舀出几碗碎苞谷米送他们——尽管那要冒风险!

   在那些来往的逃难者中,李天德不能忘怀的是一个特殊身份的“叫花子”。

   一天,从山上下来个衣衫褴缕,病病殃殃,脸色灰暗又有些惨白的老汉,背个讨米袋,拄根讨米棍,一步一哆嗦,颤颤嵔嵔来到机房门前讨水喝。喝完水歇了一阵子,老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自己走了几天的路,人又生了病,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快要饿死了,哀求李天德能不能给点吃的。

   李天德回忆说,那老汉太可怜了,身上没有二两肉,脸上如刀削般干瘦,头发、胡子象乱蓬蓬的枯草,病又很重,一阵风都刮得倒的样子。正好赶上吃中饭,李天德难过地给他端来饭菜。老汉几天粒米未沾,饿得太可怜了!老汉吃完饭,歇了一阵,精神好了些。李天德问起老汉的情况,却让他大吃一惊。
            
    (照片:当年逃难者经过这山路去逃生)

   老汉姓刘,湖北麻城人,原来是个老红军,还是个团长。黄麻起义就参加了红军,跟着红四方面军,身经百战,从鄂豫皖根据地,打到川陕根据地,又经两次长征,最后跟随红四方面军西征。西路军全军覆没后,他死里逃生,流落在甘南地区几十年。撩开衣裳,老汉一身有八九个枪伤的疤痕。

   老汉说,在大饥荒的苦日子中,他几次都差一点饿死,在甘南娶的老婆也饿死了。现在人老了,想叶落归根,身上又没一点钱。于是决定沿着当年的长征路,一路讨饭,一路祭奠死去的战友,他想回到湖北,将这把老骨头埋在麻城老家去,这一生就算完啰!在翻夹金山时老汉得了重病,下山后遇见了心好的藏民,将他留下养了半个多月,病好了才重新动身。老汉说,当年建立川陕根据地,在通南巴和天芦宝死了不少战友,他要来为那些死难的战友们烧香磕头做祭奠。

   李天德感慨万千!他悲愤地对我说,即使自己有无限同情和仗义之心,但以他的情况,对这个老者,除了送他仅有的18元钱和几斤碎苞米外,还能做什么?!他一直为老汉担忧,看来他恐怕难得回到家乡了!

   李天德说,在金龙山,他有一个很大的感触:中国的人口与生存问题,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在他的亲身体验中,新的劳改营都设在荒无人迹的深山老林,但很快周边就会为逃荒难民打先锋的移民所填满。随着阶级斗争加剧,犯人越来越多,劳改营不断向大山深处的无人区层层推进,新移民也步步紧跟,但总有土地枯竭的那一天!如果不及时控制人口,中国将陷入严重的危机之中!

   这天,刘指导员到饲料房,跃进正帮忙把粉碎的饲料和米糠装袋。指导员眉头一皱,冲跃进吼道:你跑到这儿来干啥子?机房重地,家属不准来!快出去!跃进不情愿地出了饲料机房。指导员又批评李天德:谁让他来的,出了问题你负责?人民政府有规定嘛,非机器操作者一律不准进来,你不知道?以后不准干部家属和小孩来!指导员又问起他的情况,听到他是二进宫的反革命,不禁皱着眉头,很是不满地问:咋个把你安排来开机器?

   第二天早上,组长从队部回到小庙,说指导员指示,从今天起不要他去打饲料了,回蔬菜组劳动。

          20.3       同是天涯沦落人

   羊舍盗窃犯老张被强行清放回农村老家。他一家人都在苦日子死绝了,农村太苦了,比劳改队还不如,他死活也要留在劳改队,最后又哭又下跪,干部实在没办法,给他戴上手铐,把他强行送走了。

   中队长趁机安排李天德去放羊,又亲自带他到羊舍,吩咐他好好干,争取把反革命帽子摘掉,好放回家。李天德感激地请中队长放心,说绝不会辜负人民政府的关怀与期望。

   羊舍有三个老就。75岁的吕老头矮小单薄,还是个哑巴。干部说他是国民党中央政治大学的教官,后来在大学当教授。吕老头戴着“帝国主义间谍”、“国民党中统特务”、“反革命分子”三顶大帽子,他看羊舍。

   另一个是强奸犯“刘疯狗”,三十多岁,一身横肉,力气特别大,能背几百斤柴下山。他负责修羊舍,星期天顶班放羊,平时给干部厨房和干部家里打柴火。他常去告密,很受指导员的欣赏。

   羊舍离队部远,他们从食堂划出来单开伙。刘疯狗是有名的贼,下山偷鸡摸狗,偷玉米、黄豆,怕吕老头和李天德占便宜,要自己开伙单干。他在劳改队15个春秋,是个“老油条”了。

   吕老头哪里象教授?一脸木讷,走路都打颤。李天德对教授有着天生的敬慕,两人相处甚洽。时间长了,吕老头露出真相。一天晚上,他在桌上用水写字:“你是怎么进劳改队的”。李天德把自己当右派后十多年的经历,扼要说了一遍。吕老头边听边点头,在桌子上划出“不要气馁,来日方长”,然后又笑了笑,在桌上划出“我能听能说,就是不愿说话。”

   李天德当上了管285只羊的“羊司令”。刚开始赶羊群上山很新鲜,但时间一久,就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山上除了羊群和飞鸟,没有说话声和鸡鸣狗叫,似乎人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更不知道这个国家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真想有个收音机啊!可惜,不仅经济上难承受,也是潜在的祸源。去年,一个指导员信任的无帽就业人员,因偷偷买了一台收音机,收听美国之音和莫斯科电台,被判了八年。

   羊舍旁有一条上金龙山主峰的必经之路,羊舍成了上山砍柴挖山货的农民和知青喝水歇脚的地方。

   这天,四个知青上山来,带头的男知青冲他喊了声劳改哥,说是上山挖天麻的,问他啥子地方挖得到?

  知识青年下放到农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年终分的口粮不够吃,工分也分不了几块钱,有的甚至还倒欠生产队。这些知青听说天麻能卖钱,想挖了天麻到供销社卖几个钱好过日子,碰到运气好,挖一窝天麻群,那一年的油盐钱都有了着落。

   天府之国的天麻是上品,川西南的天麻尤其为佳。在大坪山,李天德跟着黄大脑壳和廖胖子经常到山上挖天麻,犯人不能下山去供销社,挖到天麻就煮了放些辣子和盐当饭吃。天麻煮熟了有股牛尿味,但它生血补气,李天德说他当年吃天麻大有受益,也学到不少挖天麻的绝招。这天麻也怪,要么挖不着,要么就是一窝。

   李天德对他们说,挖天麻要有技术,要会看地形,看山坡的阴阳面,看金竹林的长势和疏密。这天麻喜欢和金竹林共生,那前面一带的金竹林里肯定有,你们慢慢地找吧,运气好就能找到。又要他们先坐下来歇歇脚喝口水。

    知青在农村的口碑不好,社员怕他们偷鸡摸狗,打架闹事,尽量躲着他们走。李天德说,在这金龙山劳改队当羊倌,一天到晚和羊打交道,面对的人一个装哑巴,一个是流痞,他很想找人说话,更想了解那些红卫兵出身的知青情况,这不正好是机会难得吗?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写道:

   戴眼镜的大个子叫龙海,知青们喊他“龙头”,二十三四岁,一身旧衣补疤裤,几分书卷气,几分匪气和霸气,还有几分落拓不羁。一聊起来才知道,龙头他们是第一批下放的知青,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后,69年1月就下放,下来四年了。龙头是成都响当当的中学红卫兵司令,造牛鬼蛇神和李井泉的反,数他们最早了。

   龙头自豪地说,他去过北京接受过毛主席的两次大检阅,第一次去天气暖和,吃饭睡觉都安排得很好,可第二次也没安排住的,只好在人民大会堂的椅子上坐了两个晚上。这个当年的红卫兵司令,对人生道路的巨大转折感慨不已,口口声声‘想当年老子也是大名鼎鼎的龙司令,手下也有几千人马,从打造反起,哪个走资派见了老子不是恭恭敬敬服服帖帖的,打起武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哪个又不服气!想不到如今却让那些瓜儿的公社和生产队干部给捏住了,招工招生硬是没有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份!’

   赵小虎拽里拽气地说:李哥,你是“官劳改”,知青是“土劳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嘛。其他事帮不了忙,要是打架你尽管找我,没说的。不过,我们可要杀你的羊子吃啊!这些知青有几分痞气和匪气。

   两句得体的诗一出口,还真让人刮目相看,李天德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连忙回答:没问题,你看得起哪只,就杀哪只!龙头马上伸出大指拇说:好,李哥是落了教的!龟儿的刘疯狗和原来放羊的老张就不落教,哪天我要捶他龟儿的刘疯狗一顿。李天德很讨厌刘疯狗,就接口说:刘疯狗是该打。他啥子事惹到你们了嘛?

   提起刘疯狗,龙头就来气:瓜儿的看到我们女同学上山弄柴,就口水滴嗒的,还动手动脚,害得女同学都不敢单独上山来。

   第二天上午,龙头和赵小虎上山砍柴,还带来三个二十出头的女娃子。一个叫吴珍珠的女娃,样子长得秀气漂亮,但表情木然,神色忧郁,几个知青对她并不亲近。晃眼一过,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李天德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但直觉告诉他不会有错。

   三个女娃都不会砍柴,李天德砍出一大堆干树棒,又帮她们装上背篓。几个男知青还在裁木棒,他走过去告诉他们,在山区背柴,一定要把树棒棒裁做一米长,长了或长短不一,背上后过悬崖时,容易把人顶下崖坎摔伤或摔死,劳改队常发生连人带柴摔下悬崖的悲剧。

   他们装好柴准备下山,李天德友好地说:我看以后你们不必爬这么高的山背柴了。以后我每天放羊时,顺便砍一背柴,你们尽管背回去烧就是了。几个知青高兴得很:要得,要得。还邀请他有空下山到他们生产队去耍。后来李天德放羊时,常把柴砍好,等知青来背。

   李天德叫他们接着砍,中午在这里吃饭,自己先回去准备饭菜了。这是放羊的好处,自己开伙。龙头一听请吃饭,也不推辞:啊哟,李哥你太客气了嘛!那就太好啰,今后你到成都就到我家住,免得住旅社花钱!

   中午,吕老头炒了两大碗春窝笋和一大碗空心白菜,还炒了一碗辣子,蒸了十几个掺有黄豆粉的包谷馍馍,煮了一小锅米饭。五个知青下来时,饭菜正好做得了。

   边吃边聊,他挑起话头问起龙头,怎么会和社队干部的关系搞僵了?龙头愤愤不平地骂起来:公社干部根本就是土匪、国民党!老子看不惯他们的做法,把他们骂了,他们就要整我,想把我整进劳改队!这些家伙,不是要知青送这送那,就是把女同学搞了,才准别人招工参军。送了礼,被强奸了还不敢说。

   李天德问他为什么不上告呢?跑到北京去告嘛!龙头无可奈何地说:告过没用,有一次回成都向省革委主任张国华告,他娃的秘书不但不信我们的,反而还狠狠地批了一顿,说我们污蔑贫下中农和革命干部。再说,你要去告他龟儿强奸知青,总得有女同学站出来作证呀。哪个愿意出来说自己被强奸了?假若上级不相信,反而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了。哪个又愿意丢人现丑,被别人瞧不起?

   李天德注意到,吴珍珠一脸悲伤,两行泪水滚滚而下。大家赶紧吃完饭挑着柴火匆匆下山。

   知青下山后,李天德想起了往事。这些知青下放时,不正同自己当年下农村一样,都是十八九岁的学生吗?自己是祸从天降,不料在知青们看来,我们这些“官劳改”竟比他们“土劳改”还安逸!刑满人员每月还可领到21元工资,而知青和农民一年忙到头,看不到一个零花钱!

           20.4       女知青的命运

   龙头和小虎背着背篓爬上山。李天德问他俩干啥子?龙头大言不惭地回答:来偷茶叶的,不是要采春茶了吗?

   金龙山区八个劳改茶园中队,每到采春茶,社员和知青都来偷茶叶。农民会手工制茶,知青也学会了这套。龙头说“文革”以来,城里啥子都要票,工人一月才供应二两茶叶。知青要靠父母,又没东西孝敬父母,就在贫下中农“再教育”下,跟着社员偷茶叶。清明快到了,一牙一叶的春茶,是上等毛尖。一斤毛尖十几元,偷上几十斤鲜茶叶,能制十来斤毛尖。这对一个工人来说,可算得上不小的收获啊。
中午,龙头和小虎到羊舍来蹭饭,李天德有意问起吴珍珠,龙头讲述了她的不幸遭遇。

  据《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1969年,龙头他们下放到芦山。大学停课,王蜀西因出身问题也被赶下农村,他和吴珍珠属“黑五类”子女,下放不久一来二往俩人交了朋友。1971年9月,公社搞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吴珍珠是女知青中最漂亮的,抽到宣传队当主角。

  那年月,以她的出身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更何况可以逃脱沉重的田间劳动,轻松拿到高工分,每月还有几块钱的津贴。在知青眼里,那跟当国家干部也差不多了。吴珍珠当然格外珍惜。她唱《红灯记》的李铁梅,《智取威虎山》的小常宝,惊动全县。年底部队招兵,看上了她唱样板戏的金嗓子,可政审过不了关。

  那天晚上,公社院子里知青在排练。珍珠在屋里练唱段,突然她发出尖厉的喊声:放开我!救命啊!知青飞快地朝屋子冲去,正和往外逃的那人碰个满怀。那人也喊:快抓流氓!一伙男知青跑进屋里,拉亮电灯,珍珠哭诉:刘主任……要害我……几个知青愤怒地喊:打刘烂龙龟儿的去!当晚没找到人。

   龙头当过司令的人,很有号召力,也是知青的主心骨。龙头领着知青闯进刘烂龙的办公室,冲他喊:姓刘的,我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把珍珠欺负了就算了吗?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吧?咋个说嘛?

   一看身材魁伟的龙头摆出闹事的架势,刘烂龙心里直打颤。不过他也当过公社造反司令,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说我是去抓流氓的,你是工人阶级子弟,不该轻信黑五类子女的胡说八道。

   龙头冲到跟前,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吼:你少在老子面前卖狗皮膏药!你算老几?不把吴珍珠的事情摆平,老子绝不会对你客气! 刘烂龙心一横,说:老子也不是吓大的,要说算老几,老子是革委会副主任。你想怎么样?龙头一把抓住他胸口,当胸一拳。闻讯赶来的公社武装部长叫喊起来:龙头!你敢动手打人,我马上把你捆起来!龙头一个箭步冲到跟前,出拳又把武装部长打倒在地。

   大家把双方劝住,武装部长使劲叫唤:龙头,你小子记住,只要你不离开这地盘,就没有你的好日子过。龙头毫不示弱:老子偏不离开这里,你敢把老子的锤子吃了不成!武装部长打电话到各队调民兵。

   得到消息的知青赶到公社,很快就集聚了五六十人,摆出武斗的架势喊:咋个的哟,耍流氓还要打我们知青吗?老子们可不是好欺负的,龟儿的睁开狗眼看清楚嘛!在公社干部的竭力劝阻下,在害怕事情闹大的田主任答应调查处理的许诺下,知青们离开了公社。

   没等到处分刘烂龙的消息,却等来“林彪事件”。这真是晴天霹雳,心中的信念塌了。龙头带知青跑回成都,搞起“巴佬战团”,控诉“林彪反革命集团”把红卫兵下放农村受苦受罪的罪行。可成都开始反“巴佬”。1972年春季招兵招工,他们又旋风般跑回生产队,一些知青不得不向社队干部送礼拉关系,开后门走了几个干部子女。

   全县掀起一场唱革命样板戏的比赛热潮。吴珍珠被公社强令回宣传队。兴隆公社得了第二名,她唱的李铁梅最受好评。田主任一句话,把珍珠和一个局长的女儿留在公社“坐办公”。

   1972年底,公社传出明年春季招工招兵消息。一天,吴珍珠突然跑回生产队,王蜀西收工回来,见她蒙着被子哭得很伤心。再三追问,吴珍珠谈了刚发生的事。

   珍珠一直躲着刘烂龙。这天她帮田主任整报表,刘烂龙把她喊到办公室填招工登记表。珍珠惊喜地填写好招工表,刘烂龙一把将她抱住,威胁说现在是决定你一辈子的时刻,依了我保证你回成都。不依,你一辈子就在农村,我还要搞你!她被刘烂龙强奸了。

   王蜀西一听气昏了,从床下抽出一把斧头,冲出门去。吴珍珠吓得死死抱住他,两人哭了好一阵。珍珠说:我实在对不起你,没有办法啊。刘主任手中有权,掌握着我们的命运,招工参军全由他说了算。抽到公社的女同学,她爸还是局长,也被奸污了才招工走。你我出身不好,他不欺负我们还欺负谁?赶紧趁机逃脱这人间地狱吧!如果他真的欺骗我们没让走,你不杀,我也要杀了他!

   所有招工参军的人都走了,没有吴珍珠更没有王蜀西。她去问刘烂龙,他竟打起官腔说:不要慌嘛,你是属于可教育好的子女,比不上革命干部和工人阶级子女,贫下中农不推荐我有啥办法呢?

   珍珠气愤至极:你说话不算数吗?大家都走,为啥子不让我走嘛?刘烂龙厚颜无耻地奸笑说:你可不能走,我舍不得你走哩!

      王蜀西按捺不住冲进屋直扑过去,雨点般的拳头打得他杀猪般嚎叫。公社干部跑过来,一看是打刘主任,有的装做没看见,从门口闪过了。公社田主任和武装部长跑来,把王蜀西拉开。

   王蜀西跑到公社食堂,从墙上取下一把砍刀,刘烂龙在武装部长屋里说刚才的事,田主任正安慰他:招兵招工,哪个身上没腥臊?王蜀西手提砍刀,两眼充血冲进去大喊:刘烂龙,你这个流氓,强奸犯,老子跟你拼了!猛扑过去。几个干部赶紧挡住他,刘烂龙乘机就跑。王蜀西破口大骂:刘烂龙,你这个流氓,强奸了吴珍珠,老子要找你算帐,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公安以“阶级报复、行凶杀人”的现行反革命罪,逮捕了王蜀西,判刑八年,送雅安监狱劳改。吴珍珠为此跳河自杀,被知青发现救了起来。刘烂龙依然是革委会副主任。知青们群情激愤,去县革委会告他,毫无结果。连公社的一些干部都说,刘烂龙是拿兵票和工票换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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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余习广:2004年9月18日、19日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李天德及一位不愿署名的原王家坝知青知情人;
金龙山苗溪茶场十中队实地考察;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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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习广

原籍燕赵,长于湖湘,北京大学法学硕士,原中央党校教师。自称“当代中国有良知的共和国史学家”。 主持“共和国上书史”系列、“大跃进·苦日子研究、大跃进·苦日子百县典型调查”、“文革重大武斗血案大典”系列、“文革造反夺权大典”系列;《擎起共和国圣火:从右派囚徒到国策死刑犯》等。 常以太史公风范自勉,常以以商养文自得,常以还历史真相自诩的一介书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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