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习广
有良知的当代中国史学家

大 道 天 德: 第二十一章。 悲天悯人赤子情

发表于 2009-09-10 22:18:49 类别:人物

                          大 道 天 德

                                   余 习 广 著  

                                    第二十一章

                                 悲天悯人赤子情  

   惨遭公社干部奸淫的,竟是吴小波的妹妹吴珍珠,报仇血恨锒铛入狱的,竟是王克的遗孤王蜀西;探狱巧遇冯为凡,惊闻“反革命武装暴动”犯吴小波死讯;为受害者讨公道; “破坏毛主席的知青路线,残害知青”的“现行反革命”被枪杀在越西河;贫穷的代价:女军属卖身"释放犯”;从动荡的政局中寻找希望。

        21.1     故人泪

   李天德要龙头带珍珠来谈谈。那天上午,龙头和小虎上山扳笋子,领着珍珠到羊舍。芦山是大熊猫的故乡,山上有大片熊猫爱吃的金竹林,清明前后冒出不少笋子。山里人说笋子刮油不吃它,但城里人把它当山珍。

   珍珠显得腼腆拘谨,他温和地同她聊起来。仔细打量,营养不良加坎坷,姑娘满脸沧桑憔悴和未老先衰。

   珍珠说她爸是中学教师,当了右派死在劳教队,六一年哥哥抢劫送劳教,“文革”妈妈又被当作暗藏特务抓走死活不明。哥哥解除劳教后,在新康石棉矿劳改队就业。

   李天德猛想起十年前小波给他看见过的照片,难怪对珍珠有种说不出的印象嘛!他惊叫起来:我的天啦!你哥哥是不是叫吴小波?你就是他小妹呀!他情不自禁泪流满面,把吴小波在新康石棉矿机修厂的情况,详细讲给她听。到后来他问珍珠:王蜀西家的情况怎么样?他这名字好象听说过。

   珍珠说王蜀西家庭是干部,可惜他爸打成反革命坐牢了。满刑后也在石棉矿就业,听说还是个导演。

   李天德“嚯”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冲进里屋,从箱底翻出王克临终给他的全家福,两个儿子站在王克身后。珍珠尖叫起来:是他!就是王蜀西,那是他读大学一年级的样子。

   李天德长长叹口气,真没想到啊,不幸的事都落到不幸人身上。珍珠又伤心落泪了,他拍拍珍珠的肩头,安慰她不要太难过,事情已发生了,难过也没有用。他告诉珍珠,小波在机修厂叫我李老师,自己也把他当弟弟看,他要珍珠把他当亲哥哥吧,有事就来找他。

   李天德又问起王蜀西在监狱的情况。珍珠哭了,说他写信来,那个劳改队叫一七三厂,在雅安城。李天德约她一起去探监,去雅安只有七八十里,当天可以打来回。

   吕老头舀了一碗冒热气的羊奶,她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叫了声:吕爷爷,谢你了。李天德告诉她:你说的话他听得到,你不要管啥子美蒋特务的罪名,他可是个大学教授哩。又对吕老头说中午要留她们吃饭。

  中午,龙头和小虎各扳了满满一背篓嫩笋回来,收获不小。李天德把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他们,又对龙头说:要想办法把王蜀西救出来。蜀西只是想杀强奸女知青的坏蛋刘烂龙,但没成事实,最多也是个未遂嘛,怎么能以现行反革命、行凶杀人、阶级报复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判他八年呢?你们要写材料为他翻案,去找省革委会的刘兴元和李大章。

  龙头立刻说没问题,我们愿意帮王蜀西呼吁。李哥,反正你出主意,我们听你的就是了。赵小虎也说,回队去把所有的知青都发动起来,一定把蜀西救出来。

   珍珠按李天德的吩咐,给王蜀西写信说,她和“李表哥”要来看他。不到一个星期收到王蜀西回信,说劳改队干部对他还好,他在三车间学铣工,家属什么时候来看都行。               

   从芦山县到雅安,三十多公里汽车走了两个小时,到雅安十点钟了。雅安城不大,从车站老远就看到“雅安市监狱”的牌子。

  收发室有两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在聊天。李天德显得谦和地说:我们来看一个叫王蜀西的犯人,我是他表哥,这是他妹妹。听说他在三车间当铣工。

   值班干部打电话到三车间问:有个叫王蜀西的犯人吗?他表哥和妹妹来看他,就在收发室,把他带出来吧。打完电话又问:他犯了啥子罪嘛?判几年刑?李天德回答说:听说是和公社主任打架,判了八年。

  那两个干部一听都很生气,其中一个气愤地说:妈的,现在公社干部吃香了,知青招工、参军都要送礼。另一个则说:送了东西走得脱就对啰,龟儿的把女知青搞肚子大起,才让人回城。你看老马的女儿,长的天姿国色,硬让公社书记搞大了肚子,纯是他妈的黄世仁!

   干事把王蜀西带来,吴珍珠紧张而又激动地介绍了李天德,等干事出去,又把龙头他们为他喊冤的事说了一遍。李天德迅速把写好的材料塞给他,叫他照着抄,又教他如何交出去,寄给哪些部门。然后把自己与王克一起劳改的事,大致告诉了他。当然没说王克死了,只说后来不在一个中队,待打听到情况再告诉他。

   王蜀西有些顾虑,他听老犯讲,写申诉材料翻案,是不认罪服法的反改造行为,要受处分的。李天德鼓励他:你的情况特殊,大胆写,龙头他们也在外面为你呼吁上告。这样里应外合,一定能翻过来!

   王蜀西的精神还不错,身体也长得结实。吴珍珠和他有谈不完的话。

  一个就业人员朝接待室探进头,王蜀西喊了声“冯师傅!”李天德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原来竟是冯为凡!冯为凡也认出了他。他告诉冯为凡,王蜀西就是王克的大儿子,又问他怎么到的雅安?冯为凡说,他判了五年,七零年送到雅安,不到一年就满刑了,现在留厂就业。与他一起送来的,还有机修厂的黄元伯,在锻压车间学锻工。李天德惊了,说黄伯元?那是我的徒弟!他犯了什么罪送到这儿来?冯为凡说:啥子罪?反革命集团罪!判了二十年刑,为首娃儿判了死刑,被枪毙了。

   我的天!李天德大吃一惊叫出声来:啥子反革命集团?判死刑的叫啥子名字?

  冯为凡正要说,唐干事过来了,见冯为凡在场,就问他是来喊王蜀西回车间吗?他看看手表说:怎么样,你们还有啥子话要对王蜀西说的?

   无奈,李天德只好向冯为凡递了个眼色,告辞说耽误唐干事的时间太久了,还要麻烦你多教育和关照王蜀西了,他是一个大学生,下放来接受再教育的,没想到会和公社干部打起来!

   在距大门两百来米的公路边停下,他对吴珍珠说,那个冯师傅也是同自己一天被捕的,要等他问他个事。

   冯为凡找个借口请假出来了。吴珍珠毫无戒心地走在前面。冯为凡告诉他,七零年二月,黄元伯几个人被送到看守所和他关在一个监房。机修厂说他们几个反革命武装暴动,阴谋抢“造反军”的枪。又说攻击污蔑了毛大爷和江青,为刘少奇鸣冤叫屈。关到“一打三反”,判了他二十年有期徒刑。为首的崽儿吴小波被判死刑。

  听到恶耗,泪水夺眶而出。李天德问:难道他们真的抢了枪吗?冯为凡回答:黄元伯说根本没有这回事。

   他坚信,那个所谓反革命武装暴动纯属子虚乌有。当今的中国,污陷栽赃陷害无处不有,真是泼天冤枉啊!他了解这两个徒弟,都是对政治不感兴趣的年轻人,只是在自己影响下,才关心起社会问题来。既使如此,也不至于去抢夺造反派的枪枝,搞反革命武装暴动!真是“官逼民反”呀! 

           21.2     生死恨

 几个知青上山来找他。龙头说就要回成都去告状了,还有啥子吩咐的?要帮他带点啥子呢?

  李天德再次提醒他们,回成都办完自己的事,一定要到省革委去,想办法把为吴珍珠和王蜀西呼吁的材料交给刘兴元和李大章,交给别人不放心。

   龙头拍着胸口保证:不交到他们的手里,绝不回来见你。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封联名控告材料。李天德看后做了些修改,要他们拿回去抄一遍。回成都后,注意多打听当前的时事。

  几个知青回成都,不到十天都跑回来了。当天晚上,龙头带着全大队三十多个知青,摸黑来到羊舍。老远,龙头就兴奋得不得了,大喊好消息,我们带回来了好消息! 

   原来是福建省蒲田的小学教师李庆霖写信给毛泽东,反映儿子上山下乡的困难。毛泽东复信,“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还寄了三百元钱,说是“聊补无米之炊”。为此,国务院于六七月间,召开了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会议,提出要解决知青中的实际困难。全国又搞起一场关心知青工作,打击那些迫害知识青年、强奸女知青犯罪行为运动。

  龙头兴奋地说,他们去省革委交控告刘烂龙的材料,知青办同志很客气地接待了他们。看了珍珠被欺辱,蜀西又冤枉被抓的材料,他们都非常气愤,说一定要解决。

   李天德大喜过望地说:那真太好了嘛!你们这次回成都,正好赶上了好时机。珍珠还得亲自去找省革委知青办谈,把刘烂龙迫害你和王蜀西的情况,写份控告材料交上去,把事情砸夯实为好。

   李天德调兵遣将,说:控告材料由我来帮珍珠写好。还是请龙头带珍珠回成都,知青办的人认识你的,这样效果会更好一些。其他人等消息。

   龙头满口答应。李天德又说:你俩回成都的路费我负担。他知道知青一年到头连个油盐钱也挣不到手,有的女娃儿回家没钱买车票,路上拦便车,硬是让司机走到半路奸污了。他从衣袋里摸出25元钱,交给龙头。龙头忙推辞说:要不得,要不得!李哥,我有路费钱。你是帮我们的,哪能还花你的钱?

   不容分说,他硬把钱塞进龙头的口袋,说:就这样吧!明天龙头上来拿材料,争取尽快办妥这件事。

   第二天,龙头和珍珠回成都,李天德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他也搭干净了自己两年来的积蓄。

   龙头和珍珠在成都耽搁了十来天,返回生产队。当晚来羊舍,谈起回成都的情况。龙头说:一切都顺利。省知青办表示,一定要认真严肃处理她反映的事情。遗憾的是没找到王蜀安,他早跑到西昌他妈那儿去了。

   12月的金龙山。满天铅云如奔马般从西北部扑来,西北风呼啸着带来刺骨寒流。李天德把羊群赶上山去啃草,自己躲进一个凹坑,卷缩在厚绒般的干草上。身上破旧单薄的棉衣抵不住冰冷的寒流。风从头上“呜呜”吹过,整个世界都宠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很快就要下雪了,也许在元旦前后就会有场暴风雪。

  寒风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李哥”,趴在坑边往外望,十来个知青在寒风中往上爬。他喊出声,王蜀西冲过来跳进凹坑,一把将他紧紧抱住,连喊:李哥,李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李天德禁不住眼圈也红了,说回来就好了,啥子时候回来的,是无罪释放的吗?

   王蜀西说昨天下午四点接到法院的无罪裁决书,没有班车了,只好捱到今天早上赶第一班车回来。他又激动地哭道:李哥,是你救了我,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

  李天德打断他:要说救了你,应该是李庆霖给毛主席写信。这次你能出来,龙头他们出了不少力。

   十几个知青挤进不大的凹坑,气氛似乎暖和些了。大家高兴地叽叽喳喳说了一会。王蜀西告诉他,知青办安排他回成都,啥子单位还不知道。他准备过了元旦就走,哪怕在成都讨口要饭,也比知青好百倍。另外他特别想知道王克在哪个劳改队,他要去看爸爸。请李天德务必告诉他消息。

   李天德的脑海里,立刻浮起王克那张老是苦笑的脸,和临死前大口吐血的惨象,他犹豫了一下,回答说会告诉他的,等他下午五点钟把羊子赶回圈,就到他们那儿吃晚饭。那时再说好不好?

  知青们高兴地嚷起来:要得要得!李哥下来,我们一起喝酒!

   撵羊归圈后,李天德来到吴珍珠所在的生产队。李天德告诉我,他所看到的知青生活太惨了!

   笔者当过三年多下乡知青,对此感触甚深!刚下放时,公社安排知青住社员家。但几十元钱的下放费还没花完,社员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摔盆子打碗,不是嫌吃饭太多就是嫌他们太懒。年轻人受不了寄人篱下的日子,纷纷要求搬出来自己过。生产队哪有房子?只好腾出牛栏猪圈,有的用木棒支起架子盖上茅草棚子让他们安家。分的粮食月初吃饱,月尾没了。知青又不分自留地,要吃菜只有去偷,偷鸡摸狗时有发生。加上一年到头见不到个钱,年底搞不好还要倒找生产队,不然明年的粮食就分不到手。

   知青的生活太艰难了,但劳累更是让人度日如年。白天出工,农民把正年轻的知青当劳力,赶上收早稻、插晚稻的“双抢”,重活累死人。天黑回来冷火湫烟,做饭没烧柴,好不容易吃了饭,一身骨头都要散了架。家里要不给点支援,哪个知青也没法活。

   另外社员说知青是来和他们抢饭吃的化生子,国家不减半点征购任务,还是那些田土,本来就不够吃,知青分的粮食,是硬从农民嘴里扣出来的。知青则说我们是响应毛主席号召下乡,反对知青就是反对毛主席!我自己就因此和农民打过几场嘴巴仗。明知农民说的是真话,知青就是加重了农民的负担,这又能怨得了谁呢?打架的事不断发生。知青们一肚子火没处撒,打起架来抱团又拼命,农民拖家带口的怕了他们。

   吴珍珠和两个女知青住的是牛栏改建的“知青窝”,茅草屋顶稻草墙,几根棒棒搭张床,几块石头支锅台,一个箱子装家当!进屋扑鼻的牛尿味,好在习惯了不在乎。知青们看李天德来了很高兴,大家热热闹闹地一边摆谈一边做法炒菜。被褥卷到铺头,碗盆摆了满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气氛很热闹。

   李天德本不想打乱这气氛,但顶不住蜀西一个劲老问,只好把话引到正题。他说王蜀西能回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下午自己想了很久,真不知该怎样开口才好。他告诉王蜀西,自己同王克相处多年,从重庆劳改队到苗溪茶场,两个人都在一起,对他的情况了解得非常清楚,还是他临死的托嘱人。不幸的是,他受了不白之冤,又诉说无门。不过历史将会证明,王克是一个无愧于良心的真正的知识分子。

   他把王克同自己一起到苗溪茶场,又如何送医院抢救无效离开人世的情况说了一遍。

   王蜀西虽表示过一定会冷静,但听到王克惨死在劳改队,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知青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一阵,他止住了哭泣,又问起他爸爸的骨灰。

   李天德在基建队时,去医院找陈医生打探过王克尸体的处理情况,没人说得清。在押犯人,尤其是反革命犯,生死贱如蝼蚁,谁会去关注王克死后如何处理呢? 

   王蜀西毕竟是小伙子,又进劳改队走了一遭,悲痛一阵渐渐能自制了。为让大家增强承受力,李天德又把自己在煤矿当拖儿匠,那场垮塌砸死几十个犯人的事讲给大家听,说我就是从死神的魔掌里逃出来的。自那以后,我确实视死如归了。死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死得要有价值一点。

   珍珠又催问她哥哥的事。犹豫了好久,李天德强忍住心中的悲愤,说起吴小波和黄元伯几个年青人被诬为“反革命集团”,黄元伯判二十年徒刑, “首犯”吴小波判处死刑,被枪毙了。满屋的人都惊叫了起来:啊唷,天啦!珍珠更受不了这天崩地裂的打击,“哇”的一声昏死过去,屋子里顿时乱做一团……

   1973年底,县城召开万人公判大会,判处了一批“破坏毛主席的知青路线,残害知青”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刘烂龙是其中之一,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几个家伙被枪杀在越西河畔。

        21.3     贫穷的代价

   本节素材来自于《李天德回忆录(草稿)》和我对他的前后三次采访。

   1974年春节要到了,中队长传下话来,叫羊舍给场干部伙食团准备20只羊子,给中队干部伙食团准备两只,惟独没有犯人和“老就”的。昨晚羊归圈,他们挑选好了20只肥羊,以备场部来车拉走。

  羊舍打扫干净,他一路小跑,到了龙头住的坝子,二十多个知青正聚在那里兴奋地谈着。

   龙头说到年底招工时,要先给珍珠争一个名额。他妈的,干部子女下来不到两年,就开后门参军、入学、招工走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该在农村蹲一辈子?

   一个男同学愤愤不平地说:文化大革命红卫兵造走资派的反,说他们搞资产阶级特权。现在这些台上台的干部,比起当年的走资派还凶。真是列宁说的,资产阶级捞够了,现在也该轮到他们来捞了!

   小虎气愤地说起那些家长有权有势的走了一大堆,他提议给毛主席写信,反映走后门的事!毛主席要知青到农村接受再教育,可当官的却个个带头把子女先弄走,这不是资产阶级的法权吗?

   几个知青马上附合:对!应该给毛主席写信,反映走后门的卑鄙行为!

   李天德对小虎的说法不以为然,说:资产阶级还要搞啥子走后门嘛,世人真好欺哄哟。走后门是官僚特权体制下发生的事。这只能说明当初你们参加“文革”的那个反官僚、建立平等公正世界的理想主义是骗人的勾当,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嘛。你们遇到社会不公平,应该写信向党中央反映,捅它一家伙!

   龙头说下乡五周年,大家要搞个聚餐,请他后天下午来吃晚饭。李天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参加知青聚餐,总不能空手,可买些啥子呢?芦山城里卖肉的要肉票,他去不了城里,也没有那玩意,就连买糖果都要票证。包谷酒倒可以来几斤,但太不象样了。想来想去,他想买只羊,自己还有点积蓄。上午跑了两个大队,没碰到哪家农民要卖羊,都说不到冬至不卖。他只好回去接刘疯狗的班。

   爬上山坡,看到羊群却不见人。他扯起嗓门高喊两声,没人答应,估计刘疯狗又钻林子找天麻去了。这家伙是找天麻的老手,几次跟着他都有收获。站在凸起的大石崖高处,远处金竹林有一处凹下去,估计是刘疯狗挖“群麻”,把那片竹林砍光了。这天麻也是怪,有时一根也挖不到,有时却能挖到一窝窝的“群麻”。

   费了不小的劲钻过竹林,他惊愕地看到一个白生生的光屁股上。原来刘疯狗正在和一个女人干“好事”。旁边一个大背篚里漏出支羊蹄,背篚里是只剥了皮的羊子。刘疯狗正在用羊子换那女人!

   李天德说他青春就在劳改营消磨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龌龊得不知所措。他正想转身离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平时爱在指导员面前检举告发,年年都评上中队的改造积极分子,今天何不拿住七寸收拾他一下?!他壮着胆子高喊一声:刘疯狗,你在哪里耍起嘛?

   听到近在咫尺的呼喊,正忙活的刘疯狗吓得惊恐不堪。他从女人的肚皮上起身的一刹那,李天德故作惊讶地叫道:啊吔!你们在干啥子嘛?!

   刘疯狗吓得筛糠似地发抖,光着屁股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不断地哀告求饶:李大学,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我喊你是李爷爷李祖宗,千万不要告我。今后我一切听你的,你叫我咋做我就咋个做,哪个王八蛋不听你的话!你饶了我吧,今后我再不敢在指导员面前说你了。

   女人抓起裤子赤身裸体就往竹林里钻,李天德忙喝住她:不准跑!女人像被拉进屠场的羊羔,眼里现出绝望神情,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要收拾的是刘疯狗,不忍把她吓得太凶了,于是叫她把裤子穿好。女人赶紧转过身去,穿上那条打了不少补疤的破裤子,又穿好补疤摞补疤的衣服。

   刘疯狗穿好裤子,瞥了一眼呆立一旁的女人,又“咚”地一声跪下告饶。李天德呵斥道:你少跟我罗嗦!你干的好事,该当何罪?我到公社告你个强奸贫下中农,基干民兵不打断你十根肋巴骨,也要让你脱一层皮,还要判你十年二十年徒刑。你信不信嘛?刘疯狗磕头如捣蒜:我信,我信!李大学,李爷爷,你万万不要去告。

   李天德问那女人:大姐,我看你眉清目秀的,也是个本份女人,怎么和这么个东西乱搞呢?你家里是啥子成份?你爱人呢?女人嘴唇在发抖:我是……是本份人,是……是贫……贫农,他……他在……部队上当兵……

   听说是军婚,李天德真的生气了,手指戳到刘疯狗鼻梁上喊:好哇!狗日的胆大包天,竟敢强奸军人妻子,破坏军婚,罪加一等,该判二十年的,也要判你个死刑!这还真不是吓他的,以刘疯狗的身份,一旦打成“破坏军婚”,不死也得判无期。刘疯狗吓破胆地哀求:知……知道。李……李大学,千万手下留情,不要告我……

   李天德指着那背筐问:背筐是哪个的?装的是啥子嘛?女人吓得不敢答话,刘疯狗战战兢兢说,是……是只羊……羊子。女人忙说:不是我偷的,是他给我的。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李天德不想使那女人过份难堪,说既然是他给你的,你就背回家吧。他又明知故问:羊子是从哪儿来的?刘疯狗只得老实招供:是……队上的。李天德连声冷笑:好啊!老子放羊,你却拿来搞女人!中队问起看你咋个交差!我问你,你把军人的妻子强奸了,拿只羊子就了事吗?哪有这么便利的事!现在你拿钱赔人家的损失!

   那女人却连忙说:我没损失,我没损失!这女人才老实呢,为她争点好处都不明白。李天德声色俱厉地喝道:听到我说的没有?赶紧把你身上的钱摸出来赔损失!

   刘疯狗很不情愿地摸出六七元钱。李天德一声冷笑,说才这点钱?你是不愿意吗?不愿意就算了!我还不把你送指导员,我们到公社去找武装部长。走!那家伙吓得忙从贴身口袋里,又摸出两张十元的人民币。

   李天德气得又大声吼道:日你他妈的,硬是舍命不舍财呀,你以为是挤牙膏哇?判你龟孙十年二十年刑你才舒服?全部拿出来赔她!

   那家伙极不情愿地掏出个布口袋,把里面的钱全倒出来。李天德略感吃惊,这家伙又吃又喝,居然还积蓄了六七十元钱。自己每月一个子不剩,还没填饱肚皮。看一眼女人的补巴衣,李天德想,有这多钱,也够她一年的盐巴和煤油钱了,他对刘疯狗说:我是看在这位女同志的面上,才饶恕你。你虽然把她强奸了,她还是救你龟孙子不去坐牢。快把你的钱全部交给她,让她把羊子背走。

      刘疯狗只得乖乖地把钱递给女人,她居然推辞,在李天德呵斥下,她才畏畏缩缩地接下了。他对刘疯狗说:我把她送下山,你就在这儿反省。要是我不饶你,你该判多少年?!刘疯狗害怕他变卦去告发,又跪下哀求:李大学,李爷爷,求你千万不要去告我啊!

    要我不告你,你今后就少在指导员面前诬告他人!

   刘疯狗跪在地下,一边磕头,一边又使劲煽自己的耳光,哀告说:李大学,李祖宗,过去我错了,今后你就是我的亲爷爷。我要再敢到指导员那里去告状,天打五雷劈!

   李天德送女人下山,有自己的打算,想问她把羊子背回去是自己吃,还是拿到街上去卖。农民养羊如养鸡生蛋一样,要拿去卖钱换盐巴和煤油。如果卖,不正好拿去聚餐吗?

   他断定这女人没看出他是“霉和尚”,于是问她这羊子卖多少钱?女人迟疑一下说,顶多十二三元吧。李天德和她商量说:这羊子卖给我,给你十二元钱。羊皮你拿回家去晒干后,还可拿到供销社去卖几元钱。行不行嘛?

   女人一听,以为他是想乘机捞便宜,忙赔笑脸说:我哪能要你的钱啊!李干部,你真是个大好人啊!你给我找他要了那么多钱,又高抬贵手饶了我,哪里还能要你的钱嘛。女人扭过脸冲他讨好地一笑,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五官也长得端正,皮肤白皙,身材丰满肉乎,大约二十五六岁。这模样的女人,就是在成都重庆,也算得上是漂亮的。山区出美女,怪不得那家伙居然敢拿劳改队的肥羊去做交易!

   路上,他和女人聊起来,问她爱人在部队上是当干部的吗?

   女人抱怨开了,说他当啥子干部嘛!干萝卜还差不多!他一走,家里公公生病,婆婆又没劳动力,剩下自己一个人挣不到几个工分,买火柴盐巴的钱都没得地方找。男人当兵没工资,三个月才给家里寄十元钱,还是从津贴中省下的,不够他爹的吃药钱。国家发的一丈五尺布票,一尺也没用,没钱去扯布嘛。她说你这个同志是个好人,要不要布票?送你几尺吧?

   李天德不要布票,又掏出钱给她,请她把羊背到王家坝知青点。 女人没想到真的会给她钱,感动得几乎要下跪了,一个劲地说要不得,哪能还要你的钱嘛?一边忙不迭地伸手把钱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回首当年,李天德无限感慨。他对我说,一个大国领袖,置人民群众始终在饥寒交迫中艰难挣扎求生中于不顾,一门心思就只为巩固权力而不断运动穷折腾,这是历史人物身上多么可悲的阴暗心理啊,又是专制极权下的老百姓多么无奈的无情现实!

      21.4      动荡的政局

   林彪事件后,中国政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李天德对时局的关注日甚一日。他说,身在劳改营,他的信息来自两条渠道:时事政治学习和利用知青回成都。偶尔从过往歇脚的那里了解些民情民心。

   1971年11月,毛泽东在接见参加成都地区座谈会的人员时,为“二月逆流”平了反,叶剑英全面主持军委工作。周恩来趁机抓紧落实干部政策,一大批被打倒的各级党政军领导干部,重新回到领导岗位。

   1973年3月10日,邓小平重新恢复工作。1973年8月,中共十大在北京召开。

   干部组织大家学习讨论“毛主席的干部路线”。李天德发言,话中有话:毛主席真的英明伟大,当初发动红卫兵和造反派起来造反,打倒走资派,就是为了今天好解放老干部。打倒“刘、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是没错的,现在只解放了邓小平,刘少奇还没解放嘛。文化大革命,只要毛主席高兴就好耍了,老干部不要有情绪,打倒你是为了“反修防修”,解放你也是为了“反修防修”,说不定哪天再打倒,还是为了“反修防修”,毛主席永远是英明伟大正确的嘛!这是我们中国人民的最大福气!

   听了这番发言,差点没把指导员的鼻子气歪,又不好说别的,只好狠狠地说:毛主席当然永远是英明伟大正确的,但大家不要学李天德的口气!

   在采访中李天德告诉我,就是从这时起,他开始一点一滴萌发出要上书献国策的念头。

   早些日子龙头回家探亲,李天德特意嘱咐他,要下大力气从成都打听当前的时局。龙头在成都四处活动,还找了当年一起造反的战友,带回不少新闻和小道消息。那年月,小道消息满天飞。

   龙头告诉他,中共十大最大的新闻,一是老干部重新掌权,二是上海的王洪文提起来当接班人。

   李天德感到不解:王洪文是干啥子的嘛?十大政治报告是哪个做的?政治报告对林彪事件又是如何评价的?文化大革命是结束还是要继续搞下去?对文化大革命的功过是非如何评价?这些政治报告是如何说的……

   龙头回答不了这么多,他只讲了自己知道的情况。王洪文原来是上海“工总司”的头头,很年轻,是毛主席亲自提拔的接班人,排在第二位,人们都说毛主席要让他接班,他后面才是周总理。党章也修改了,没啥子新的内容,只是没有林彪的接班人了。文化大革命的成绩还是最大最大。

   李天德又问,江青是不是中央副主席?是不是政治局常委?龙头告诉他,江青不是副主席,只是政治局委员。常委有九个,王洪文、康生、张春桥都是。不过,这次有一个重要的变化,很多被林彪打击迫害的老干部都出来了,连邓小平都当了中央委员。

   听说邓小平出来了,惊喜中李天德自然想到“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头号人物刘少奇,便问有没有刘少奇的消息?

   龙头说刘少奇还是按老调子批,恐怕是翻不了身。听说邓小平出来是毛主席点的名,好象要他帮助周总理。龙头在成都找了一些当年的红卫兵老战友,据他们分析,这次班子搭得有点怪。江青和上海出身的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几个耍笔杆子和造反出身的人,是抓革命的一套班子,在全国造反派中很有势力。周总理和邓小平管政府,是促生产的一套班子,在解放出来的老干部中得人心。现在意识形态和国民经济是两套班子各管各,协调不起来。

   龙头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水平见长。

   和这些知青有着患难之交,他想和他们深谈,帮助这些在理想主义激情中起来造反的青年人,政治上成熟起来,中国需要有理想,有头脑,有抱负的下一代啊。

   他接着龙头的话进行分析:毛主席大概真是按照“抓革命,促生产”的思路,做的人事安排,他想把这两套班子协调起来,搞政治平衡。而这两套人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今后的斗争少不了。邓小平能出来是一个好迹象,多少可以说明《炮打司令部》和“资产阶级司令部”的提法有问题。那这场文化大革命,谁又能说没问题?由此引伸出来,把青年学生强行赶到农村,是相当错误的。你们说,贫下中农教育了你们什么?你们谁真心诚意愿意来农村当农民?

    几个知青同声气愤地说,王八蛋才愿意!

   龙头又告诉他,你知道现在又如何说林彪的吗?原来说他是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现在却说他是个“万岁不离口,语录不离手,当面说好话,背后不毒手”的野心家和阴谋家。

   一提起阴谋家,李天德就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五七年的反右。他话中有话地告诉他们,阴谋家和阳谋家都差不到哪里去,整起人来一样凶。他放开胆量,问他们思考过没有,毛主席提出“三要三不要”,是在对谁?五七年整右派,五九年整彭德怀,文化大革命又打倒刘邓,这不叫搞阴谋诡计是什么?至于说搞分裂,刘、邓他们在一线,毛退居二线,也还是党中央的一分子。可是“文革”一来,他就成立新的中央文革,诬指刘少奇是资产阶级司令部。而所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副统帅、亲密战友、好学生的林彪和陈伯达,一个个都反了他,人们还会相信他的话句句是真理吗?现在提出“三要三不要”,首先应该对照他自己,再来照别人。 

   他又吩咐:刚才说的这些,你们千万不要对别人讲。他自己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无所谓,只是搞不好牵连他们受罪,那就不好了。

   政局仍在动荡。1974年以后,江青一伙兴风作浪,“批林批孔”运动渐渐变成了“批林批孔批周公”。全国大反“复辟回潮”,大搞“反潮流”。

   刚从成都回来的龙头告诉他,全国又要搞运动了,要开展批林批判孔运动。 李天德不解地问:批判林彪,怎么会扯到孔夫子的头上?这不是张冠李戴吗?

   龙头解释:毛主席说的,林彪和国民党都是尊孔反法的,还批评郭沫若也是尊孔反法的。他找了造反的老战友,聊了几个晚上,才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天德笑了,郭沫若从五七年反右后,说话写文章唱颂歌,步步紧跟,揣摸和迎合毛主席的心思。今天怎么说他尊孔反法,划入林彪和国民党那一伙了?再说,中国几千年专制皇朝的伦理道德和精神文化,全靠孔子的思想维系,统治者都应该感谢他才对嘛。毛主席怎么批的他?

   龙头抄了一个本子。毛主席写了四句诗,“郭老从柳退,不及柳宗元,名曰共产党,崇拜孔二先。”毛泽东诗词在当时年轻人心目中很有地位,龙头有滋有味地念起毛的新诗来:

    “劝君少骂秦始皇,

    焚坑事业要商量。

    祖龙魂死秦犹在,

    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

    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

    莫从子厚返文王。”

  当晚,李天德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如果迷途知返,以林彪之死和“十大”为契机,着手纠正“文革”以来的极左路线,中国会一天天地恢复起来。可怎么把“文革”中的一切坏事全推到林彪的身上,始作俑者,为林彪乎?林彪不过是当帮凶的角色嘛!文过饰非者,必不思悔改!中国怎么会出这么个大灾星?!

  今天突然来个“批孔”,又是影射何人的?周总理、朱德委员长还是邓小平?从“十大”中央政治局人选看,三人应该“阴转晴”啊!这莫名其妙又搞的是什么“阳谋”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答案来。但他坚信:林彪事件的大地震,一定会使中国人觉醒!

  李天德人在炼狱,心系家国,密切关注着风云变幻。他感到,一场大变局迫在眉睫。

  1974年春节至国庆前后,王蜀西、吴珍珠、龙头和陈红兵等十几个知青先后返城回了成都。不久,龙头和陈红兵又回金龙山看望李天德,除带了不少成都特产和腊肉腊鱼外,还给他带来了大量的“学习资料”。

 龙头对他说:现在外面的形势很紧张,“批林批孔批周公”的大字报在成都满街都是,那些“革委会”成立后逐渐失势的造反派,在全国大搞起反“复辟回潮”,大搞“反潮流”,蕴酿要重新从再次上台的老干部手中夺权。他们是有来头的,有的大字报不点名地指责周总理是“复辟回潮”总后台,是最大的儒家总代表。大字报还提出要夺取第十一次路线斗争的伟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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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余习广:2004年8月25日、26日、27日采访记录、2005年3月10日、11日补充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李天德及一位不愿署名的原金龙山劳改营难友,及一位不愿署名的原王家坝知青知情人;
李天德:《采访冯为凡记录》;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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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习广

原籍燕赵,长于湖湘,北京大学法学硕士,原中央党校教师。自称“当代中国有良知的共和国史学家”。 主持“共和国上书史”系列、“大跃进·苦日子研究、大跃进·苦日子百县典型调查”、“文革重大武斗血案大典”系列、“文革造反夺权大典”系列;《擎起共和国圣火:从右派囚徒到国策死刑犯》等。 常以太史公风范自勉,常以以商养文自得,常以还历史真相自诩的一介书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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