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中我看着自己两三岁的孩子，看着他跟姥姥挤在一起。朦胧中是在多年前，跨越了时间的千山万水，看见孩子睡着， 挤在那里睡着。不知是什么具体的地方，只觉得挤。孩子全然不觉。他甜睡着。我看着他，他那么美，他的皮肤那么洁净，脸上全是安甜。做母亲的我，心里溢满了对孩子的怜爱，心疼的爱。担心他挤着了，我想把他抱在怀里，我想把他抱起来，他或许更舒服一点？可是我却无法够着他，梦中我觉得我无法接触他，我看得见他，可是我却没有能力达到他。突然意识到我也没有能力保护他，让他不被挤着。心像刀子扎了一样，疼痛得难忍。迷蒙中我醒来，心疼，好像抽搐一样的心疼。我握住自己的心的部位，想缓解疼痛。我在床上弯着身子，感到疼痛一点一点消失。与此同时，渐渐地我意识到耳畔是音乐，钢琴独奏，声音不大，是从儿子睡觉的屋子穿过厨房传来的。我终于睁开眼，是黑夜，窗子大开着，凉风，秋天的凉风吹过来。窗外是黑黝黝的树林，大树和树林间隙中的星星。四周静悄悄的。

音乐从外面的屋子流进我房间，又从窗口流出到树林里，消失在我看不见的河面上。儿子是小提琴手，从小学提琴，音乐教育完全是古典的。现在是青年人了，却不喜欢任何流行音乐，天天听的仍是古典音乐。几天前他来到我这里，等学校开学去答辩他的论文。他来到我这里，给我带来的就是永恒的古典音乐。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夜深了，我从梦中都醒来了，音乐还在继续，音乐如独语一样在深夜里叙说。他已经睡着了。多年前我们刚来美国，他十三岁，他说，妈妈我没有古典音乐睡不着觉。他夜夜枕着古典音乐入睡。看来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如今。

我躺在床上听他播放的音乐。是一支钢琴独奏。这支独奏在深夜里如此清丽，如此优美，如此孤独，好像灵魂飘荡在空中，不知从哪里来，该到哪里去，不知哪里是家。我静听着音乐流过我的身体，我的房间，我好像与音乐融为一体。泪水噙在眼中，慢慢地落下去。为什么这支音乐更加深了我不胜寒冷的孤独？我常常觉得非常孤独，总觉得生命是落叶，一片一片，有一天当叶子落尽，生命也就结束了。而在结束之前，生命却常常感到清冷的孤独。音乐飘荡，好像灵魂静静地落泪。创作这支曲子的音乐家理解生命的脆弱和孤单。我想象他写作这支曲子的时刻，一定是这样的深夜，凉风习习，万物沉睡，孤独淹没了他，他用音符描述他自己和人类的生命状态。孤独如此无所不在，是人类生命的主旋律。

音乐萦绕着，那么脆弱地在这个深夜里飘荡。儿子来到东海岸我住的这个靠河边的房子，在我住的这个渔村一样的地方，他除了我，谁也不认识。自从他来到美国加入我的生活，他就跟我过着这种各地暂居的生活。我们从没有在一个地址住过超过两年。十八岁后的几天他就只身去加州的大学了。而我在同样的时间开着车横穿美国去缅因州我任教的大学。我没有像美国这里的家长一样送孩子到大学的门口。我们各自走向自己的生活。从那时起，他就没有跟我一起住过，每次来看我也是匆匆，不会超过两个星期。而我一直在东部，赁房而居，一直没有自己的房子。他也没有如一般的孩子那样有那么多少年的伙伴。现在他来到阿纳泊利斯，体验到的是与世隔绝和孤独。我看着他的生活。他听音乐，看书，上网。音乐是他的伴侣。我是唯一的谈话对象。

我担心他太孤独了。他摇头：我习惯了。妈妈。记得我们刚来美国的时候吗？我不会说英文，我成天都不说话。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孤独。这种沉默和孤独，一直到如今。我可以写，跟想象的读者说话，却不必跟别人直接说话。我有承担沉默的能力。听了他的话，我楞了。是的，十三年前他来的时候，我忙着自己的学习，对他成长我尽了自己当时能尽的力量。可是多年过去，如今反思，如果儿子留在中国，他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如此能承担沉默和孤独？他会不会更活泼，更与人接触，而不是日日与书和音乐为伴？我不知道。我躺在床上听着音乐，想到孩子来到美国的困难与艰辛。当时只以为是为了孩子好，谁能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对语言不通的陌生的环境所受的压抑和被迫的孤独呢？

音乐在夜深好像是儿子的独语，我从没听到过的独语。儿子的成长中的黑暗时刻——我能想象得出来，却无法度量那些黑暗的程度。我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喜欢与音乐和书为伴的青年。他读书，现在他读得比我快得多。可是他却没有什么天天交往的朋友。他得到了最好的教育，成为一个有思想有独立见解的人，可是失掉的是似乎是现实生活中的与他同年龄人交往的快乐。把他带到美国来，我真的做对了吗？我头一次这样问自己。我们在生活中的选择，很多的时候我们只能做当时我们认为该做的，可是几年后再回想，我们选择得对吗？

音乐在这样的夜晚如此优美单薄地叙说，这样独奏加深了我的孤独。让我更忧心的是，我的孩子也承担着同样的孤独。妈妈多么希望你没有经历这样的清冷的时刻啊，可是我能抵挡这种清冷对你的侵袭吗？就好象梦中那么挤我却无法为你挡住那压迫的空间一样。我无法为你抵挡孤独，孩子，孤独将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主要的部分。我唯一希望的是，你真的能如你说的那样，承担孤独，勇敢地承担着，无论未来的生活什么样，你都承担着。承担就是勇气。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并能在孤独中抵抗清冷，需要这种勇气。

音乐突然中断了。黑夜显得格外静寂。树林里有什么动物在摩挲，树叶翻动的声音。窗外的天空，从树叶的隙缝中我看到一颗飞动的灯光，是一架飞机飞过广袤而黑暗的天空。

8、27、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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