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盯着她们看，眼睛里是发现了偶像的专注。
记忆中，我是小学生（还是留着西瓜皮的初中生？），窝在美容院的椅子里剪头发，一绺绺头发掉在「南国电影」杂志上。我聚精会神地盯着，李菁、刑慧、方盈、秦萍，当年的玉女新星，还有何莉莉与郑佩佩……
　　在香港，不经意间，当年的大明星就在身边。
　　我喜欢听她们说话，多久也不会生厌。听着，中了蛊似的，我总不知不觉被她们脸庞的那点光亮吸引。就好象在公车上（也是中学时代？），我经常跟着美丽女人下错了站，或者忘记下车，因此错过了我家那一站。又好象这些年里，我经常尾随一张耐人寻味的面孔迷糊地走出电梯，不是我要下的楼层啊，一霎时，茫茫地不知道身在何处。
　　现在，她们已经退出或者半退出影坛，多半也经过了一番情场波折，眉眼间更懂事了。或者，演过电影的女星都特别温存解事。演过一出戏，就等于经历了另一个生命的浓缩版，所以，她们每个人，都曾经倍数地经历人生，都曾经在最短的时间，活过了好些个精彩人生。
　　＊
　　有机会坐在昔日的明星旁边，那一瞬间，我总希望自己是制片、自己是导演，我一定要找出最好的剧本给她们。她们到了这种火候，各自经过了一些起伏，终于可以酣畅地表现剧中角色。
　　这一次，坐在我面前的是郑佩佩。
　　她块头高大，肩膀宽，有一种西方中年女人身上才有的英挺。嘴角还是当年甜甜地笑意，眼里，我猜这些年里新添的，她眼里有戏了。或者那也是出自她人生岁月中的沧桑，那是艰辛之后，对人生的理解包容。
　　我心里，想的是分派给凯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沙莉．麦克琳（Shirley MacLaine）的戏份。两位女明星到了七十几岁，仍然有好戏可拍、沙莉．麦克琳直到近年，还曾数度提名金球奖，而凯瑟琳．赫本生前，更是风光了一世，1981年她74岁，以「金池塘」这部经典，夺得奥斯卡影后。
　　或者，像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主演的戏。这女星也已经六十岁。长青树一样地活跃，许多年都是金像奖的大热门。2009年，「诱惑」(Doubt)电影中她演修女校长，再一次被提名最佳女主角。
　　当年，郑佩佩从「宝莲灯」出道，郑佩佩在胡金铨导演的「大醉侠」里奠定她的侠女造型，并把邵氏武侠片推向国际。除了侠女造型成为难忘的经典，许多年前，大导演李翰祥做过承诺，他说，他自己一定要好好为郑佩佩导一部戏，让所有人知道，郑佩佩不只会打，也是个会演戏的好演员。
　　可惜，胡金铨过世了。李翰祥也过世了。
　　在「卧虎藏龙」里，摄影镜头三千宠爱在一身，独厚的是章子怡饰演的玉娇龙。郑佩佩画了老妆，身手依然矫健，然而，「卧虎藏龙」里的碧眼狐狸注定了是个反派，演技上难有发挥。
　　包括电视剧在内，近年她分到的多不是挑大梁的角色。
　　在我们的华语影视圈，没有制作人会愿意冒险，投巨资在六十岁的女星身上。也因此对华语女明星而言，青春尤其短暂，而这个圈子，红与不红的差异那么大，当红的时候被人捧着，现在一旁冷眼看着，敏感的她们，怎么不彻悟到这无常两个字？
　　世事无常、人生不容易，她们更重朋友之间的交情。
　　我听郑佩佩说，江青丧偶后，她飞去瑞典陪江青。江青曾是金马奖影后，演过「几度夕阳红」、「西施」，从邵氏转到国联，红极一时，那些年是李翰祥手下的当家花旦。江青息影专志现代舞，自己编舞（最近才跟谭盾合作了一出歌剧），与刘家昌的婚姻失败之后，嫁的是瑞典学者，才去世的先生是国际知名的血液专家。
　　郑佩佩说，临行还去了趟香港有名的「老三阳」南货号，把鸭舌头、鸭胗肝藏在箱子里，蒙混着闯关进欧洲，就为了陪江青过年。整整三个星期，帮江青收收东西，两人看着旧照片，讲讲昔人旧事，江青最难受的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
郑佩佩说，平常时候，我可能不是个好伴，我不爱玩，也不知道玩什么。这种时候不同，什么也不做，就是陪在江青身边讲讲话，只在这种特殊时候，我或者是最适合的伴。
　　临走的时候，江青要郑佩佩放心回去，说，反正你也不能够永远陪我。郑佩佩安慰她：「再大的难处你也不是没经过，总是过得去。」
　　伤心时节，朋友千里赶来，人世间最厚重的莫过于此了。
　　＊
　　除了朋友，女明星也重视工作。
　　有的离开电影圈，在别的行业里发挥。像是当年演「七仙女」的方盈。她后来婚姻失败，自己从事设计工作。最近她刚出一本家居装潢的书，还加了些生活杂感，读起来让人会心一笑，为了书中的机敏与机锋。
　　就像方盈的人吧，她随和，却是极有个性的。
　　许多昔日的明星又回到影剧圈工作。譬如焦姣、譬如恬妞，焦姣人特热心，在各种团体里做义工，也串起了一干明星老友。郑佩佩试过其它行业之后，近年复出拍戏，虽然遇不上尽情发挥的剧本，仍在各处奔忙。最近，她还骑在马上拍古装武打。她说，片场像是她的道场，可以修行、可以接触许多人。她说，这么多年，她没其它的娱乐，到哪里，从来不是去旅游，她没有试过游山玩水的旅行，到哪个地方，都是为了工作。
　　我在想，或者大家都误会了：众人印象里女明星怕老，她们倒不是害怕皮相上的年老色衰，其实是担心失去青春就也失去了工作机会。
　　这又是工作环境的问题，谁教我们华人电影圈像是青春榨汁机！没人看重女明星成熟的演技，用过即丢，年岁也就逐年成了女明星的负资产。有些女明星及早逃离开，嫁入一个（并不一定适当的）豪门，只因为这行业的催逼感特重。
　　＊
　　工作、朋友，到头来，却是更牢靠的东西。
　　牢靠，因为可以由着自己努力、可以由着自己握在手里。一番沧桑之后，这是女明星们后来的体悟吧。
　　所以我说她们「懂事」：懂得这世间，有多少不由着自己的事。

关于博主

文章列表

文章分类

最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