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郭明瀚是一名“欧洲通”,并具有多年从事多边外交的经验。他从八十年代后半期就在北约总部工作,曾为北约二号人物,负责北约数千名员工事宜,并向秘书长提交政策咨询报告。在这一任上,郭明瀚直接参与了德国统一、华约解散和苏联解体等重大事件;九零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后,他被任命为美国驻联合国代表团副政治参赞,九三年到九五年担任美国国务院欧洲安全和政治事务主任;九六年到九九年,他担任美国驻意大利使馆副馆长;来港履新前,他担任美国驻联合国副代表,其间并曾担任署理代表。
日前,郭明瀚接受笔者独家专访,首次全面阐述美国对香港的定位、美国对香港政治民主发展的立场、美国对中美关系和中日关系的看法,以及他个人在港工作和生活半年的感受。
邱:邱震海;郭:郭明瀚
美国对香港的政治定位
邱:香港政权移交已近九年,香港对美国在多大程度上具有政治上的重要性?
郭:对于美国来说﹐香港是个非常重要的地方。作为一个重要的经济城市,这里生活着许多美国人﹐照顾他们及维护我们在此地的经济和金融利益是港美关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除此之外,香港还在其它方面对美国具有重要性。我们与香港特区政府在一系列方面拥有良好的合作关系,从执法﹑保证港口、航运安全和确保金融系统安全到对付地区性犯罪﹐等等,都对我们非常重要。我们也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有密切合作;在这方面,香港的表现当然很出色,但地区内这方面的问题却很多, 香港未来将越来越多地在这些领域里扮演地区间的重要角色。香港作为地区金融中心,各地人员往来频繁,它不仅仅是出入中国之通道, 而且在地区纽带方面的作用也将日趋重要。
当然,香港在政治上层面上对我们也很重要,原因在于香港《基本法》规定的“一国两制”的实施,以及它与北京中央政府之间独特的关系。我们认为,香港的成功将对这个地区的稳定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基本法》对“一国两制”的安排不但对香港,而且对整个地区都非常重要;它的现实意义是,成功实施“一国两制”可以向人们证明,不同的社会体制和理念,假以时日,是可以共存而且做到双赢的。
邱:北京和华盛顿之间现在已经有很好的沟通机制,这与过去二、三十年的情形完全不同。美国现在是否仍然需要香港作为观察中国的基地?
郭:香港的作用也许不再如传统意义上,如十五、二十年前那样。我们的重点已从原来的将香港作为观察中国的基地,转为加强港美关系,亦即加强港美之间的经济﹑贸易关系,以及强化双方的执法合作和文化纽带。香港是中国和整个地区的榜样。
由于香港在整个地区内的地位,因此对于我们观察和了解这一地区内发生的情况,她仍是个非常重要的渠道;同时由于香港和中国大陆之间在经济发展、金融和贸易整合方面日益增加的大量互动,以及正在香港进行的有关政制发展的讨论等等,同时由于文化和理念在这里交融,京港人员密切往来,香港为我们了解地区间的事务提供了独特的洞察力以及在其它地方看不到的角度。
邱:您认为,香港发生的政治变化在多大程度上将有利于中国大陆的政治发展?
郭:我曾在一次演说中提到,香港的优点之一是,她具有二十一世纪一个成功社会所必须具备的许多基本元素,如发达的自由市场原则、强健的金融体系和法治,以及传统的个人自由和创新精神;另外,香港有关发展民主的讨论,亦即政改的内容和如何发展民主等也非常活跃,尽管这一切还未落实。亚洲许多国家都具有这些特征的不同组合,但香港在这方面的发展是最先进的,尽管在政治民主方面稍为逊色。从总体上说﹐无论是哪个国家或地区,我们认为扩展民主体制是社会稳定和繁荣的重要前提。我们当然知道,不同体制、文化和不同历史阶段的认知有所不同,但有一个公开、坦率的讨论环境却十分重要。香港在这方面正好可以发挥很有价值的作用。
美国如何看香港民主化问题?
邱:您刚才提到香港的民主发展。我们开始涉及一个较为敏感的问题,那就是美国和北京在香港政治发展问题上的互动。您和您的前任曾经发表言论关心香港民主化,引起北京及其驻港官员的批评。您对此有何评论?您未来如何将处理这个问题?
郭:迄今为止,我们尊重一个基本的事实,即香港的民主如何实现,香港根据《基本法》到底如何推进民主﹐政制改革的具体内容,是要由香港市民自己来决定的。(我们当然有自己的看法)。但我们认为,鼓励这方面的讨论不但应该,而且十分重要,因为我们认为具有公众参与的民主体制是亚洲稳定和繁荣的元素。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在本世纪看到这一点。我知道,这个问题有时有点敏感,我也理解这一点。我也与北京驻港官员和其它朋友讨论过这些问题。我们对民主讨论重要性的认同,不应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这是我们长期以来外交的一部分。
邱:由于中美政治体制不同,所以双方在这一问题上可能存在不同的解读,也可能有些误解。自从中亚发生“颜色革命”之后,一般认为背后有美国的影子;北京似乎也更为关心美国是否会利用香港做文章。您认为美国能消除北京的疑虑吗?中美在这方面能建立互信吗?
郭:北京如何看,我无法评论。我们与北京在一系列问题上都有广泛和坦诚的对话,虽然我们存在不同意见,有时也会有误解。在这个特别的议题上,我曾多次告诉北京驻港官员,我们的观点都是公开和透明的,我们愿意就此交换彼此的意见。如上所述,对我们在民主和人权问题上看法,没有人该感到惊奇。我们与许多国家交往时,民主和人权都是议事日程上的议题,其中许多还是我们的盟友。这没有什么不寻常,也不是针对中国。我们认为,这方面的透明度和坦诚讨论是非常重要的;在这方面取得进步,是美国和中国在未来几十年希望看到的一个世界。
邱:香港民主运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不团结状态,没有统一的声音对外。但最近四十五条关注小组组建的政党-公民党已宣告成立。您对此有何评论?
郭:对于组党和各政党之间如何互动,我不想做什么评论。我唯一想说的是,组织并进一步就政改和发展民主问题的讨论是很有用的,而且应该继续下去。
美国如何定义“负责任利益相关者”?
邱:让我们谈谈中美关系。美国常任副国务卿佐利克提出了“负责任利益相关者”的概念。美方究竟如何定义“负责任”这一概念?这仅仅指中国的国际行为,如在北韩核问题或伊核问题上与美国的合作,还是涵盖两国的政治制度不同?美国能否接受一个在外交上负责任,但在政治价值观和政治行为模式上完全不同的中国?
郭:使用这个说法的目的之一,是与北京展开一场共同的讨论,那就是,到底什么是“负责任”,在实践中究竟如何贯彻。我认为有两个层面的意思﹕首先是接受责任(ACCEPTING RESPONSIBILITIES),然后是负责任地去执行(ACTING RESPONSIBLY) 。
说到在国际体系中的“负责任利益相关者”,过去的几十年里,国际社会建立了一系列的组织架构来处理大家要共同面对的各种问题,包括经济问题、恐怖主义、犯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维和行动、对付贫困和艾滋病﹑禽流感以及难民问题等;国际社会要维持这些组织机构的运作﹐使他们继续得到有效的利用﹐需要各国的踊跃支持和贡献。我们不但欢迎和鼓励中国与世界接轨﹐同时也希望看到一个在地区内繁荣发达的中国与我们和其它伙伴一起为维持这个国际体系的运作做出努力。我们希望和北京讨论,如何在这些方面展开合作。这当中双方会有分歧,但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继续寻求合作﹐不是两者取一﹐非此既彼,而是需要共同处理问题。我们必须找到方式来维持世界和地区的和平与安全。中国在世界和地区间的作用越来越重要,我们在联合国与中国已就许多议题有着广泛与密切的合作。同时,我们也必须讨论诸如人权等其它问题,我们可以也必须两者同时进行。所有国家在双边关系中都有不同的观点,甚至我们的盟友也常常与我们存在严重分歧。总之,我们的目的是,希望透过彼此之间的沟通和讨论,中国能更好地与世界接轨并成为国际社会中一个有效的贡献者;美中能共同努力,将亚洲建成大家希望看到的新亚洲。
邱:随着中国的崛起,中美关系可能是本世纪最复杂的一组双边关系。“利益相关者”概念由此届政府的佐利克先生提出。您认为这一政策将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美国对华政策的长期指引?比如如何维持双方之间的互信﹐加强彼此之间的共识等等。
郭:这 (指维持双方之间的互信和加强彼此之间的共识-本文作者注)恰恰就是布殊总统在和胡锦涛先生共事中所希望能达到的。过去的这六到八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尝试在最高层面建立一个对话基础,在这个共识基础上,找出目前最基本的问题及处理问题的办法;建立共识基础,依靠合作,达至成功。在处理最紧迫棘手的地区安全问题方面 - 包括北韩和伊朗问题,双方共同努力。只有合作,才能缩小分歧;奠定一个长期共事的基础,才能不断推动事务向前发展。
邱:关于美国在地区间的作用:在维持台海稳定方面,美国迄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在中日关系上,您认为美国可以发挥什么作用?这又是一个较敏感的问题,因为中日关系紧张将影响美国利益,而日本则又是美国的盟友。
郭:如您所说,日本是我们维持亚洲和平与稳定的重要盟友;同时﹐美中关系即使有些复杂﹐但也不断在发展壮大。中日之间历史问题异常复杂,世界其它地方也有类似情况,希望双方找到合适的方式,面对过去,克服敏感历史问题。我不认为,外部的介入可以解决问题;既然美国与中﹑日双方都拥有良好关系,我们鼓励双方找出能够解决这一敏感问题的各种可能的方式和途径﹐比如通过学术机构或民间团体等。我们鼓励整个亚洲地区都面向现在,处理当前急待解决的问题。
职业外交官的另一面
邱:您曾在北约和联合国工作多年。作为一个职业外交官,从纽约、布鲁塞尔这些重大的国际政治舞台来到香港,发现这里除了民主化运动外,政治上很少发生重大事件,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
郭:当然不会。对于多边外交和双边外交﹐我两者都喜欢,而且它们都给我带来成就感。促进与亚洲的关系,对于美国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工作,我很高兴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从工作性质上来说﹐这里当然不同于纽约。多边外交的工作使人经常变换焦点,而这里却可以集中﹑深入地研究香港和中国的情况。
邱:听说您的两个女儿都是篮球高手?是这样吗?
郭:她们都在香港的美国国际学校上学,她们喜欢打篮球,这阵子正在打联赛;我们作为家长,很支持她们的篮球运动。我们到香港才六个月。刚刚过去的这个春节,我们留在香港,游玩了一些地方;我们全家都喜欢这里,也很欣赏这里的文化活动。我喜欢电影和阅读,也喜欢美食,喜欢尝试不同的餐厅,有时也会去周围的离岛走走﹐去发掘一般游客不易看到的香港的方方面面。我们初来乍到,目前还处于安家阶段,当然也忙着看女儿们打联赛(笑)。香港不但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城市,而且也是一个具有光明未来和巨大潜力的城市,我很高兴能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