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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中断的拜访《原创》

发表于 2009-09-11 22:07:47

被中断的拜访

  我来到马庄小学校

我在侯马生活不觉已经三十多年了,三十年的风雨使我习惯和适应了这里的拼搏和艰辛。父母在世时,住在侯马的我时常思念生我、养我含辛茹苦抚育我成人的父母双亲,每年都要抽点时间回家看看。父母离去之后,我心中对家乡的眷恋不觉间在一天天淡化。

2008年的金秋十月,我的外甥女要结婚,作为大舅的我,风尘仆仆地回家为萍的人生大事庆贺。月末的一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我趁此次回家的机会,到马庄去拜访多年不见的表姐和姐夫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陕西省韩城上班,那时候交通不便,每次回家都需要在高平住一宿,等待第二天早上的长途客车。在那个年代里,我家境贫寒,为了省下两元钱的住宿费,每次途经高平都要在凯工作的农机厂停留。有时候,我和爱人及孩子都在他们厂里留宿,他总是热情地张罗我们吃饭、睡觉,为孩子买水果,送我们上车,这些曾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但他从没有嫌弃过。多少年来,我从内心深处一直都在默默地感激着他。2005年和2007年,我的父母先后去世,凯都前来吊唁,但缘于忙碌,我们一直没有深谈的机会。往日热情奔放的我们,现都已饱经风霜,步入了花甲之年。坐下来跟凯叙叙旧,谈谈心的愿望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表姐家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但这几年表姐的身体却不尽人意。由于半身不遂,要借助手杖才能行走。我虽不能从体力上、经济上给以帮助,但至少可以从心理上给他们以宽慰,从精神上给他们些许鼓励。

    姐姐家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大儿子在小井村安家,小儿子在本村生活。女儿珍在邻村成家,女婿是中学教员。生活在农村环境中,很多年,也许是为避免婆媳之间的磕磕碰碰,两位老人搬离祖上留下的老屋,来到了西坡顶上小学校院的闲房里居住。虽说姐姐这几年身体欠佳,行走不便,但和睦稳定的家庭生活竟使她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值得庆幸的是大病之后的姐姐,自身生活基本上能够自理。

上午十一点钟,我兴致勃勃地来到了学校。表姐住的小屋门锁着,门前两棵小杨树间拉着的绳子上晒着刚洗过的衣服,我判定他们并没远行。我问了住在同院对面的一位老师:“老师,凯不在家?”

老师很客气地告诉我:“他可能到张亮家串门去了。你若不急的话,等他一会儿,他该回来了。若着急的话,我去找他。要不你到隔院他儿子小武家,让他儿媳妇或者小孙女帮你叫一下。”

我嘴上说着:“谢谢,不着急。”但我的脚却不由自主地向坡下走去。我知道,小武打工在外,他媳妇小倩在家带孩子、料理家务。来到了小武家大门外,大门关着,敲门后,大门开了一条缝,我从门缝中对小倩说明了来意:“找一下你爸,有客人来了。”

小倩站在大门里,劈头盖脸地说:“我找不见他,谁知他在哪里?”

我说:“老师说,他在张亮家串门呢。”

小倩毫不客气地说:“我还有事呢!”

我和她商量说:“要不让孩子陪我一起去叫一下?”

小倩表情冷漠地回答我:“他还肚子痛呢!”

有生以来小倩第一次和我见面,为什么如此地冷漠?是她和婆婆家不来往?还是她正在为别的事生气?做舅舅的我猜测着,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她,向她解释:

“到这里,我是外地人,我去找人,一是怕狗咬我,二是村里人总问你找他干什么。而我不想回答那些无关的话。再说,有你在,我自己去找人,岂不让人觉得我在疏远你。”

我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她仍不答应帮我找人,仍然一个劲地说:“我有事呢!”

这时,从坡底下走上来一位中年妇女,我问她张亮家在哪住,她指了指告诉我:“在北坡上面。”我又问,他家有狗吗?她客气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她瞪着眼睛指着门缝里的小倩说:

“那是他家儿媳妇,你让她帮你去叫!”

于是,我死皮赖脸地再次向小倩请求,这次她才从大门里跨出来,拖着两条无力的腿,一步一步地向北坡走去。从她走路的姿势和神态看,她不慌不忙,哪像有急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苦涩的心暗暗猜测:这个孩子,要么是智力,要么是家教,总有一方面存在着缺陷。 

一会儿,凯回来了。虽然风霜岁月在他的额头刻下了道道皱纹,但他仍然容光焕发,喜笑颜开。离我还老远,就笑着,喊着我的名字,向我疾步奔来。他拉着我的手,带我走上坡顶,跨进了学校大门。学校里恰逢假日,显得异常宁静。

凯的两间小屋在学校大门附近,一间做卧室,一间做厨房。他把我引进卧室,一边让座一边洗水果,把他对我的欢迎和热情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我的到来,使他为午饭忙碌起来。他在隔壁厨房里,一边捅火炉,一边向住在对面的老师喊:

老师,你那边烧水壶里的水开了吗?”

老师忙回答:“到我这里来做饭吧,我刚做完,炉火正旺。”

不多久,老师提着一壶开水送了过来。从王老师和凯短短的对话以及老师刚才对我的言谈话语中,我可以推断,表姐家在小学校住了这么多年,老师们相处得也非常融洽。可以想象,虽然表姐近两年身体不佳但他俩大人间生活得是相当和睦的。这让我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弟感到十分欣慰。

我问:“姐姐怎么不在家?”

凯告诉我说:“你姐到闺女珍家去住几天。”

我说:“姐姐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可以走到珍那里去了?”

“不是,你姐是比过去好多了,但还不能行走自如。到珍那里,是我找车送她去的。”他说。紧接着又问:“保,咱们吃面条,还是吃大米?”

“啥方便咱就吃啥,我来时带有现成的挂面,要不,咱们煮挂面?”我说。

凯从床头柜里拿出了挂面,到厨房里去了。我也跟着过去说:“我来帮助洗菜!”我一看,火炉上的菜已经做好,只等水开煮挂面了。很快午饭端了上了,宽挂面和家乡的拉面一样,让人一看就胃口大开。我们坐在电视机前兴高采烈地边吃边聊天。

  我们畅谈美好的青春岁月

我们漫无边际地聊着,不知不觉谈到了他的青年时代:“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村开办公共大食堂,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担任食堂的司务长。那时,我意气飞扬,有使不完的劲。我白天黑夜,忙里忙外,处理食堂里各种各样的大小事务,把工作做得井井有序。我在青春的岁月里,挥洒着汗水,贡献着智慧。在充满梦想的日子里,我一天天长大。

那一年冬天,恰遇国家征兵,可我们村只有一个名额。那年头家庭成分很重要,家庭出身是中农的我,想参军很不容易。别说全村一个名额,就是三个名额也轮不上我。可我特别想当兵,觉得能当兵既光荣又神圣。这可怎么办?凭着我在村上当司务长的自信心,检查身体那天,我也跑到了公社,找到了带兵的部队首长。我软磨硬泡,表述衷肠,凭着我矫健的身姿、虔诚的心和我展露出的伶牙俐齿,终于让首长动了心。他把我村民兵连长叫去,经磋商,同意我暂先检查身体。后来,我如愿以偿,到了呼和浩特市,穿上了绿军装,当上了侦察兵。在连队里,我如鱼得水,训练、学习,都积极肯干,处处表现得我是一个聪明伶俐的棒小伙。说到这里,他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紧接着,他眉头一皱告诉我:“可惜我在部队服役五年,没有解决了组织问题,都怨我文化水平低。保,我小学都没毕业呀!一辈子都为此后悔。我可尝够了‘老大徒伤悲’的滋味。”

我接过话茬,转移话题:“论你的能力和口才,论你的组织能力,你不像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你看,你床头放着三本文学书籍,有两本《共和国将军传》,一本是当地一位姓靳官员的自传。当今社会,像你这样爱看书的人很少呀!你不是一个无能之辈。”

他说:“我现在的文化是在部队练就和后来在工作中提高的。”简短的话语中,透露了他对部队、对党的热爱和感激。这都是他在部队受教育的结果。说到靳书记写的传记文学,凯很有感触地对我说:

“靳书记就是我们当地人,他当过我们公社的书记,后来调离高平,当了县委书记。他是一位能和老百姓同命运、共呼吸的好官。他在书中叙述的自己青年时代、中年时代的经历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读起来感到亲切。他和我们是同时代的人,有着相同的经历、共同的语言。”

凯的话令我感慨,我说:“靳书记能写一本书,充分说明他是一个勤奋的、有才华的人。当今世道,社会风气下滑,像靳书记这样有良知和社会责任心的人,在当官人的队伍中实在珍贵。他比那些靠说假话求官获利以及漠视苦难和不公正的人令我敬佩。”

凯告诉我:“鸟过留声,人活留名。靳书记在我们公社工作期间,给老百姓留下了很好的口碑。调离公社那一天,几百人为他送行。村里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舍不得让他走。可惜,前不久死了。听说出殡那天,老百姓的哭声一片、惊天动地。好人不长在呀!他的儿子现在在高平市的云团乡当乡长,听说很不错,和他爸一样,也是一位能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官。”

我附和说:“老子英雄儿好汉,社会精英们的道德和才华都和家庭环境和遗传基因有关联,它是能传递的。”

接着,凯兴致勃勃地说起了他自己:“我从呼和浩特复原以后,先在高平运输队做苦力,后来被安排在县农机厂当工人。退休以后,每月有几百元的退休金。前年,我们县的退伍军人可以凭返乡证每年到民政局领取一份慰问金。但只领了一年就停了。有人告发了我,说我不算闲散还乡军人。有机会我还要到县民政局去问一问,看国家文件是怎样规定的。”他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把领取慰问金的红本子拿出来让我看。我看上面有“闲散返乡”四个字,我给他宽心说:

“钱这东西,多有多花,少有少花,无所谓够与不够。不需要为此去伤脑筋。只要我们健康,只要我们家庭和睦、平安,就比什么都强。”

记得2007年,我回家为离世的父亲烧三年纸祭祀时,曾在杨村的《完美》讲台上分享过自己的感受。那时候,珍也是《完美》队伍中的一员。她曾和我说过:“我爸对我参与《完美》行业并不支持。舅,有机会你和我爸交流交流,开导开导他。”想到这里,我把话题向《完美》方向引导,我问:

“珍现在的《完美》生意做得还好吗?”

凯告诉我:“她现在很少去参加活动了。曾经有一个月的工资领了二、三千,很不错。到后来越来越少。似乎高平的《完美》行业没以前热火了。”

我开诚布公地说了自己的感悟和想法;“如果做《完美》单为了赚钱,多数人都难达到目的,还会大失所望、半途而废。我参加《完美》,一是为了健康,二是为了从中学到各种知识。《完美》产品的质量和效果都是一流的,只是价格高,我们多数人用不起。在《完美》的分享会上,可以见到许多有才华的人,从他们的坎坷经历和拼搏历程中,我们可以学到心理学、营销学、医药学以及保健知识和口才。这对每个年轻人都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口才是一个人的资本和智慧,是能转变成财富的。但口才也不是天生的,它要靠知识和阅历做基础。”

 

  小倩的出现

          住在同一个院落里的王老师也来到了小屋和我们一起闲聊。正在我们谈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有人推开了门,进来的是小倩。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往屋子中间一站,我们的谈笑戛然而止。她不屑地向我们瞥了一眼,开门见山地问:

“你们还要说多长时间?化验单怎么还没取回来?”

我赶忙说:“几分钟,你有事吧?”

小倩的出现在我的心头隐隐地掠过一片阴云,我刚到时,让他帮我找人,她丝毫也不客气。别说我是稀客,也不说我是你家亲戚,即使对一个陌生人也不该那样绝情无礼。况且,老公公和婆婆都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前一段时间,婆婆有病生活不能自理,为此,两位老人搬离老屋,来到村西学校来住,作为晚辈的小倩自己于心何忍?父母的举动,乡亲们会对你有什么评价?再则,婆婆不在家,家里来了客人,作为晚辈理应帮助老公公烧水、做饭,接待客人,但这些她该做的,恐怕她连想都没想过!我心中暗想,让老公公到李家河医务所去取孙子的化验结果,可以放到明天,也可以安排在客人离去之后。我也算稀客,几年才上一次门。想到这些,我心中被莫名的委屈包裹,被突如其来的迷惘笼罩、包围。

大概过了五分钟,凯站起来对我说:“好了,今天就聊到这。我要到李家河去办点事,明天咱再接着聊。”

我莫名其妙的心情里带着些许无奈说:“好!”看来是真有急事。这时的王老师,屁股下边像着了火似地立即起身,弯着腰溜出门去。我也赶忙站了起来,拿起了我的书包,准备告辞。我边说话,边把来时带着的一包挂面放在了桌子上。凯还讲究农村风俗,不让我全放下,硬要让我剩下几把,我坚持不拿。他又从木箱中拿出来几包方便面硬塞进了我的书包里。我问他:

“你怎么去呀?乘车还是步行?”他说有自行车。我嘱咐他:“趁早去吧。”说着话,我已经走出了校门,下到了半坡,从背后传来了凯的招呼声:

“保!要不,你住下吧,晚上我们接着聊。”我回过头来,举手向他告别说:“离家只有几里地,住下很麻烦,明天我再来。”

凯和我是同时代、相同年龄段的人,无情的岁月,憔悴了我们青春的容颜,沧桑了我们年轻的心。相同的经历使我们有许多共同的情感和共同的语言。我来拜访老朋友是为了沟通心灵、交流情感、共同勉励,使我们今后生活得更愉快。此刻,我的心头飘过一片乌云,我要向凯说的话还没说完,就像电视上的精彩话剧在关键时刻断了电。我回家的机会不多,和凯见面的机会更少。凯似乎是把我撵走了。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一种受辱的感觉袭上心头,

在我父母双亲接连离世之后,表姐的老妈是我的姑姑,也在半年前离开了人世,想到先辈们相继而去,失去亲人的我们时刻感到寂寞和孤单。我再回到家里,心中总有一种沉沉的失落感。当我走进家门,家中摆设依旧,可再也见不到父母的面。看到父母曾经使用过的一件件生活用品,令我入目心酸、泪流满面,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更使我难过的是,我满腔热忱地到这里,似乎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我登上了巍巍龙山

                                      

我看了一下表,时钟刚三点。北边的龙山近在咫尺,在秋日的阳光照射下虎虎生威。陡然间,我产生了上龙山去的欲望。我经晓庄、沙河、吴家、魏村,不觉来到了保龙寺院门口。 这时,时钟将近五点。

寺院里很静,文化大革命的乌云已经消散,当年红卫兵“破四旧”的人潮也已退却,只有苍茫的松柏林和萧萧的风声依旧。《文革》期间被打碎的佛像早已重新雕塑,陈旧的佛殿在政府的资助下也得到了精心修缮。悠悠的白云在天空中缓缓地飘行,夕阳洒出一片金色帷幕,笼罩在家乡的上空。放眼望去,村庄、工厂、学校、山岭、道路、梯田,全都披上了薄薄的霞衣。站在这龙山之巅,不由得让我心旷神怡,想不到培育我的家乡原来是如此地美丽。静默中,只听得背后那苍茫的松柏林在山顶上散发着的无休止的风声,不知是否神奇的心灵感应,此刻,我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丝恐惧,担忧威严的神佛对我的突然到来是否欢迎。

                        噩耗骤至

第二天,那是一个落叶飘零、冷风萧瑟的秋日。当我离开家门,为了昨日的约定,走在去凯家的路途中时,却得到了凯昨日猝死在李家河的噩耗,霎那间如五雷轰顶,将我击得瘫坐在地上。我的灵魂飞出了躯体,我的头“嗡”地一声,呈现出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惊愕、悲伤、惋惜和畏惧,各种心情袭上心头,使我不能自抑。人,原来是这么地不堪一击,让我们活着的人不愿意相信和接受。

据悉,昨日下午,怀着复杂心情的凯骑着自行车,颠簸在崎岖山路上时,突感不适,陡然间浑身无力。凭借着军人的顽强毅力,他毅然决然地坚持着把车骑到了李家河医务所。他把自行车往门外一扔,迫不及待地一步跨进门去,只说了一句话“好累”,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医生看他面色苍白,脸上流露出痛苦不堪的神色,脑袋耷拉下来,瘫在了椅子上。“不好!”医生一眼看出了危险症兆,一边施行急救,一边对身边的人喊:“快打120!”

20分钟之后,鸣笛的白色救护车呼啸而来,戞然停在医务所门外。车未停稳,抢救人员夺步奔进屋来,连忙进行抢救。不一会,抢救人员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说,“晚了!”在一旁守候的村民着急地说:“马上到县医院!”抢救人员无奈地摆了摆手说:“没必要了!”

 

一表人才的凯,伟岸的身躯,英俊潇洒,洁净的仪表,风趣健谈。原本是健健康康的人,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奔驰在指向天堂的航道上。他的死就像电灯的拉线开关一样,由亮到灭没有过程。电灯的开关可以重复多次,而凯的生死开关只有一次,有去无回,不可逆转。人的生命竟然是如此脆弱,这般可怜。

 

事后,据凯的家人回忆,十年前凯曾有过一次类似的胸部疼痛、周身不适,但很快就过去了,他既没找医生,也没引起警惕。十年后的今天,同样的现象,却把凯送上了不归之路。

  深切的怀念

 

 巍巍龙山,炎炎烈日下它是那样雄伟,寒冬腊月里它也是那样威武。四十年前我到长治上学第一次登顶,它是那样引人入胜,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我再一次登顶,它依然使人浮想联翩、流连忘返。和龙山相比,人体太娇嫩,人生太短暂。在大自然面前,一个人显得太渺小了。路边的小草,夏日里绿茵茵地在凉风中摇曳,冬日里浑身枯黄,似乎已经死去。但只等春风吹拂,它仍要复苏,接受一年又一年的风雨考验。有一首歌中唱到:“ 不怕寒冷,不怕烦恼,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其实,人远不如小草,人只要一死,任凭春风再怎样拼命地吹拂,也再不能复苏。对于逝去的人来说,人间的财富、前途、纠纷和痛苦一切都化为乌有。人生短暂啊!面对着这残酷的自然规律和无情的风霜岁月,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凯早年对我的照顾和关爱,随着时日的流失,在我的脑海中愈加清晰。随着他的离去,他对我的帮助和勉励似电影镜头,一幕幕展现在我的面前。青年时代,当我在文化大革命的恶风浊浪里遭受蹂躏的日月里,我一筹莫展,万念俱灰。神情疲惫的我经常独自躺在小床上,暗自垂泪,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伤悲。春色已经染绿了窗外的树木,而我却悲哀地觉得,在我的生命里将不会再有春天。许多曾和我谈笑风生的知心朋友怕受牵连,像避瘟疫似地,见到我就远离、躲避。而凯却雪中送炭,主动找上门来,静静地聆听我诉说自己的凌乱心境和对未来的彷徨和绝望。凯对我同情的目光中流淌着珍贵的鼓励。他告诉我:磨难是成功的阶梯。在他情真意切的安慰和温馨的开导下,我闭锁的心豁然开朗,未来的梦想像初生的太阳冉冉升起。我像一只开足了马力的快艇,朝着金色的目标风驰电掣般从港口飞离。前不久,我为失去双亲无限悲痛之时,凯向远去的亡灵送上一片哀思,向持守的生者递来抚慰和同情。步入花甲之年,当我有时间要和凯尽情叙谈友情之时,他有事突然出门,让我暂时离开,想不到他永不再回来。怎不让苦苦等待的我无奈又不甘,遗憾又心酸?俗话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但凯对我的情,没来得及等我报答就匆匆地走了,给我留下的是无尽的思念和悔恨。唯一能做的是我常怀着感恩的心情向遥远的家乡祝福,祝愿我的表姐能尽快忘掉悲痛,和儿孙们在一起和和睦睦地安度晚年。

科学是一柄双刃剑,它给人类带来繁荣的同时,也污染了我们的环境,使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深受其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很少见到的疾病,在当今社会却肆意泛滥。细细想来,近十年来,和我有关联的五个姐夫、妹夫全是心脑血管疾病突发离开人世,连到医院去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是触目惊心。增加人们的保健意识,纯洁我们的生存环境,保护我们这颗蓝色星球已经是刻不容缓。

难道真有看不见的神在安排着凯的命运?有客人来访,化验单理应等第二天再去取,凯为什么亟不可待?那一天他很反常,他的行为不像是他自己的思维在指挥。无疑,人们在悲痛之余,少不了对小倩的埋怨和指责。若第二天再取化验单,说不准悲剧有可能避免。

儿童微量元素免费化验其实是一种推销药品的广告。这些在城里被人不屑一顾的游戏却在农村继续上演。它利用老年人对小孙子的爱心,推销着自己的商品。既然是免费化验,为什么不把化验单免费送到老百姓手里,而要这许多老年人分别去取,再趁机做鼓动、宣传和推销?单就这种做法,稍加思量即可透视其中的利益驱动关系。爱孙心切的凯,抵御不住这种免费诱惑,参与了这一游戏,并将自己宝贵的生命终结在这里。

半年以后,我又回到了家乡,见到了仍未从丧父之痛的阴影中走出来的珍。二十多岁的珍,身材高挑、青春靓丽,性情温和、善解人意,面带忧伤的她一见到我,就迫不及待地向我发问:“舅,我爸走那天和你都说了些啥?”

见到了珍,凯那天和我交谈的情景又清晰地在我脑海中浮现。等我把这一过程第一次讲述给珍时,我的心里隐隐作痛。伤感的情绪又一次弥漫着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忍不住哽咽。珍怀着沉重的心情向我倾诉:“舅,我爸他生前文化不高,他对像你这样上过大学的人羡慕又敬佩。像你那样贫穷的农民家庭能走出一个大学生,确实不易。我爸生前每说到你,总是一片感慨。你作为他的知心朋友,他为你感到欣喜、自豪和骄傲。交谈中你对他的认可和赞扬,让他兴奋、激动。这中间,小倩的出现和指派让他扫兴。他知道,若有不从,定会有一场唇枪舌战。在你面前被儿媳妇指责、挖苦,那有多难堪?为避免这尴尬场面的出现,我爸他也无奈,只得把兴致勃勃的谈话中断。我想,他骑着自行车在去李家河的山路上,兴奋激动的心情中一定饱含了愧疚和遗憾。”

听到这里,我豁然开朗,知道了凯多年来扮演老公公角色的艰难,也理解了他二老搬到小学校来寄宿的真实心态。也说不清我对凯的访问是对还是错。无论如何,他是在我和他的交谈中匆忙离去,都没来得及和他朝夕相处的家人告别。想到这,我久久无语,心中一片莫名的内疚,不听话的泪水在我的脸颊上恣意流淌。我多么期盼凯能回来,让我把没说完的话语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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