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9年9月12日《华商报》读书周刊)
2000年辞去在中石油的公职后,于卓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从那时起,“自由”的于卓将笔锋对准了“并不自由”的官场,从《互动圈》到《挂职干部》,再到《首长秘书》,官场的潮起潮落在于卓的笔下被刻画得入木三分,一扇扇神秘的机关政治大门就此向老百姓敞开。
读书圈也流传开来:官场小说“南王北于”——“写厅局级以下的,看王跃文;写厅局级以上的,看于卓”。中国的官场文化为什么极具中国特色?于卓边写边思考。
◎说官场之关键
“大人物”不湿鞋身边人不敢扎猛子
记者:许多读者都把官场小说当厚黑学来学习,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作为作家,你最想让读者从你的小说中看到的是什么?
于卓:一般读者从官场小说里是学习不到生存秘籍的。在中国,民众为多数,官员为少数,而这些少数人的人性缺失、情色障避、生存取向、善恶把持、交易规则等才是一般民众所关心的。民众读官场小说,就是想从小说里还原自己在现实中的好奇心,从一种不透明、不确切、不稳定中,感知官员以及他们手中权力与社会诸多问题的对接程度。作为《首长秘书》的作者,我渴望读者能从腐败、堕落、渎职、自私、权钱交易这些东西的背后,看到现代人性疼与痛的对弈,看到官员们内心深处的涌动。
记者:似乎,官场中一些不起眼、但又无法忽视的小人物,往往就是这些潜规则最有发言权的知情者,同时也是厚黑学的高手。
于卓:你说的这个也算是中国当下的一种“特色”吧。只有当公权力过度私有化时才会造成这种畸形的人际关系。因为被切割的权力,很容易变成权力拥有者身边一些人行事时的杀手锏,飞快而无形。
记者:在中国,“首长”是很特殊的称谓。这次写《首长秘书》,是否也意味着,这个“秘书”与之前别人写过的“秘书”相比较为特殊?
于卓:“首长”二字,不过是一个称谓,但今天却给演绎得不同寻常了,耐人寻味。这是国情所至,也是国人心态所使。《首长秘书》里的这个秘书,之所以说与别人写的秘书不大一样,可能在于我写的这个秘书在官场上机遇把握得好一些,更深得领导心一些,理性意识重一些。
记者:秘书、司机,看似小人物,但在许多涉及官员的大案、要案中,却总会发现他们的影子。你是怎么看待这些所谓的官场小人物的?
于卓: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为了生存和生存得自在一点,大人物身边的小人物本能中也会滋生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自然反应。关键是大人物在河边走时湿不湿鞋?领导不下水,领导身边的小人物们哪敢光身往河里扎猛子?
◎说官场小说之热
官场是权力的集散地纳税人敏感关注合理权益
记者:鲁迅在批评清末谴责小说时曾说过,“官场伎俩,本小异大同,汇为长编,即千篇一律”。自10年前,王跃文写出第一篇官场小说开始,市面出现了几百种官场小说。说实话,大同小异的不少。对此,你怎么看?
于卓:官场自古有,社会自古在。而不同的是,每一个时代都会赋予自己独有的发展主题与社会面貌,尤其是当下中国的官场,七八年前与七八年后就不会是一个样,动荡与稳定的内容更替,所以说官场小说的现实性与批判精神才是这类小说生存关键之所在。有个性与责任感的作家才能远离跟风帮派,在公众舞台上说自己的话。
记者:著名作家陆天明曾说,不能把所有涉及官场的作品都归类为“官场小说”,揭露官场黑暗的才是“官场小说”。你同意这种说法吗?如果按照这个标准,那么你的新书《首长秘书》应该还无法贴上“官场小说”这个标签。
于卓:争论小说叫官场小说还是叫别的什么小说,我觉得意义不大,学术八股和商业行为好这么划分鼓捣,为形式费唾沫不是当下人的明智走向。小说其实就是一种书写出来的社会声音,受众感受这种声音的过程就是小说与人共鸣了,读者骂也好赞也罢,总之是读者被触动了,被小说触动了。至于说《首长秘书》是什么小说,我想说这就是一部贴近现实官场生态的长篇小说。
记者:“官场小说”热在国内持续不减,其主要原因是老百姓对官场有一种窥探的欲望,是一种官本位制度下的心理特征体现,你觉得是这样吗?
于卓:体制与公平问题,放大了老百姓对中国官场的窥视欲望。试想当下的官员个个都照那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去做事,咱老百姓谁还眼睁睁去扒这么一条缝隙看呀!官场就是权力的集散地,纳税人敏感关注是一种本能,更是维护公平正义的合理权益的体现。咱中华大地哪儿都透亮,哪儿也就都是一是一,二是二了,盲人行进的步伐想必也能加快许多。
记者:官场小说受欢迎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中国社会存在问题也很多?
于卓:有目共睹,相信今后让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痛恨的诸多社会问题,也能像刚刚变得狠起来的处理醉酒驾车致人死地那样,往无期、死缓和死刑上收拾那些吃人民、贪国家、毁法律的败类。
◎说官场小说之功用
“官场小说”不是社会纪实文学为大众找到呼吸节奏
记者:最早的官场小说主题几乎是清一色的 “反腐”,但写到现在,一是似乎越来越八卦了,比如《市长司机》;二是官场小说模式几乎一样,只不过是所涉及的人职位、单位变了。但官场中的丑陋一面,比如尔虞我诈、权利诱惑、财色贿赂等一直没变。中国官场小说的创作遭遇瓶颈了吗?
于卓:为人民服务累心,贪污腐败黑心,两面三刀恶心,人不人鬼不鬼伤心,不得宠混日子闹心。这是一个官员朋友说给我听的,我写到了小说里。其实,写作的人把这几句话的意思写透了,官场里的东西怎么说都会丰富多彩,尔虞我诈、权利诱惑、财色贿赂等,这仅仅是一个方面。一堵墙封不死几条路,我觉得人性的力量比配,应该是官场小说里的重头戏。作者与读者都有些同情心,关照生存的空间自然就会大一些。
记者:在官场小说火热的同时,我们也清醒地看到能持久地让读者有谈论兴趣的官场小说并不多。一边是“大热”,一边是“速冷”。那么官场小说的发展趋势是什么?
于卓:新闻报道给予的应该是真实,一旦公开了就不好改道了,而小说完成的是艺术想象力对现实生活的高度梳理,浮动的空间是新闻报道所不及的。新闻给人事实,小说给人回味。具体到官场小说,成败于作者对社会问题的理性把持与思考层面的贴切到位。写出善良的动力、希望的信心,官场的含意自然会有新的定义,到达这一步的时间长一点,我想也没什么关系,中国人的耐心还是信得过的。
记者:都说创作的源泉是生活,那么官场小说是实的还是虚的,或者是虚实相接的?你的官场小说创作思路是否就是来自于现实,并影射现实?
于卓:信则有,不信则无。文学不是亩产多少斤的事,不是导弹防空的事,也不是科技兴国的事,文学只琢磨人,活着的人,死去的人,远远近近的各种人,各种人的善恶和生死。就算文学具备一些功能,文学的社会功能也是潜在的,文学在发展过程中,历来有它自身的动作轨迹,随便搬道岔不行,那还能不出事?我个人认为,文学的底线在于写作者得为文学感动,得为人性付出真言,得为历史拷贝良知,得为大众的呼吸找到一种舒适的节奏。
◎说官场文化之将来
公务员热体现“人往高处走”官场文化将远离“病态”一词
记者:在中国,考公务员始终维持着高温热度,尤其是大学毕业生更是削尖了脑袋往行政机关里钻,你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于卓:人往高处走,起码旱涝得保收,唉,这也难怪那些东一头西一头择业的大学生了,他们受过高等教育,择业时眼睛毕竟不是用来出气的,哪好哪赖哪有彩色,大学生们嘴上没谱,但心里有数呀!
记者:对于准备投身政坛的这些年轻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于卓:大官做大事,也担大责,一步步往前走吧,千万别踩空,免得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跟着你揪心。
记者:近期,云南省省委宣传部专门发通知,希望媒体在报道公共事件时,不得随意给群众贴“不明真相”、“别有用心”、“一小撮”等标签。在你看来,这昭示着什么?
于卓:水能载什么就能覆什么,不论是政府还是人民,明白这个道理就都没亏吃。
记者:近几年,一些既是“反腐作家”,又是政府重要部门官员频频落马,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于卓:28天写出28万字小说《位高权重》的原临海市城市管理局局长程凌征,写出百万字反腐小说《碎魂》的原四川省工商局局长李太银等,他们写自己的亲身经历,比官场文学作家的创作容易多了。今后谁再说这类人是作家,我一准跟他急眼。
记者:你如何看待中国的官场文化?
于卓:当下的中国官员,普遍患有隐性恐官惧失症。恐官——就是下一级当官的害怕上级领导;惧失——是指在工作中,担心得罪或是伺候不好上级领导而丢了乌纱帽。不过可以肯定,具有中国特色的中国官场文化会随着中国民主进程的加快,以及体制改革的透明而远离病态一词。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你所认知的中国官员和官场是什么样子的?
于卓:中国的官场最像官场,中国的官员最像官员。一个人在中国的官场呆久了,“官性”最终很有可能取代他的“人性”。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的。于是,一些人在退出官场后,无所适从,郁郁寡欢。这一切就是因为他失去了“官”这个身份,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状态了。(本报记者 吴成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