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奇缘
一
那年,大学毕业后,我只身南下羊城,在某公司谋到一份客户服务的工作。仲夏的一个夜晚,我从郊区驱车回来,到达市区,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我到郊区为公司办理一宗大的客户订单,由于工作进展顺利,心情十分舒畅,一路上我开着车,听着音乐,哼着小曲,心情十分的惬意。
广州的夜色美丽而迷人。穿城而过的珠江宛如从天上飘落下来的蓝色练带,缀满了城市璀璨的灯火,如颗颗珠宝,闪亮着,和满天的星星连成一片,叫人分不清天上地上,恍如置身于童话般的梦幻世界里。城中的白云山在四下里万家灯火和众多街道上的霓虹灯的网格缭绕攒拥里,被无数条蜿蜒流动的像萤火虫样的车流灯光不停地围绕穿梭着,在灯影里如海上仙山,恍惚之间,像要迁移飘举起来……
我在城东开车上了内环路,回到我住处的西关,这是最快捷的通道。内环路是由离地面二、三十米高的高架桥构成,夜色中,变成了一条空中的彩虹。车平稳地在高架桥上疾驰,如同在冰面上滑行般的舒适。我打开窗门,一任清凉的晚风轻柔地吹拂着我的脸庞。
车过东山口,突然发现前面高架桥边,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由东向西踯躅而行,乌黑的长发和黑色的连衣裙在风中飘荡,衬托出她的手臂和裙摆下曲线优美的小腿肚,洁白晶莹如雪,细小袅娜的腰身如二月和风里新萌发的柳丝。她慢慢地趄趄趔趔地朝前移动着,仿佛是在空中飘动的一个精灵。
我不由得放慢了车速,心里不住的嘀咕。当车子从她身边经过时,我将头探出窗外,看到了她那美丽的容颜,我惊讶为梦幻里的天仙……她的眼眸明亮如秋水,目光冷峻似寒星,脸庞苍白坚毅凛然,鲜艳的红唇紧闭着,嘴角微微翘起,似嗔似悲,如梦如幻……车子开出去很远了,我还不时的回过头来探看,她浑若在梦境,在高架桥上踟蹰着,对身边飞驰而过的车流视而不见。
“多么美丽的女郎啊!”我惊叹着。……可是,她为何独自一人在高架桥上?由高架桥组成的内环路是不允许行人走的……看她那恍惚迷离的样子,一定是遇上了人生中十分重大的解不开绕不过去的的事情……
“这样多危险啊!”我伸出头,朝她大声地叫着。可是,车子已经开出去很远了,我的后面是一队队长长的疾驶的车流。我那可怜的卑微的声音被引擎的巨大的轰鸣和车轮辗过桥面的嘶嘶嗖嗖声所彻底的淹没了。
许多的疑问从脑海中铺天盖地地冒了出来:她怎么了啦?!如此美丽的女郎,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从哪里上到高架桥上来的?……
我确信,她不可能是从哪个入口走上高架桥的,她刚才所在的位置,离最近的入口处也有两公里……她只能是和家人或情侣吵架而赌气,愤而从车上走下来的……
“可能吗?”我自己也暗暗笑了起来……抑或是我眼花,根本就没有一个美艳绝代的女郎在深夜的高架桥上踯躅徘徊这么回事?
车到西关,我没有驶下高架桥回家,而是继续向西向北,循着内环路绕了一圈,再从东边开过来,我要弄清楚,是我开车迷糊了做了一个梦,还是确切有一个美妙的女子在高架桥上漫步。
二
我开车绕到城东,过了东山口,远远的看见,前面高架桥的路旁果然有一个婀娜美丽的黑衣女子在慢慢地朝前行走。
“这哪里是梦啊,这和大白天一样的真实无误啊!”
我放慢车速,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放下窗玻璃,对她说:“小姐,你要到哪里去?上车吧。我捎你一程。”
她似乎压根就没听到我说什么,也没注意到我的车停在她的身边。她穿着一双精致漂亮的白色高跟皮鞋,着肉色的袜裤。她晃着双臂,只顾走自己的路,仿佛周围的一切全然不存在。
我开动车,跟了上去,再次停在她的身边,这次,我大声地朝她喊:“小姐,桥上危险!请上车吧!”
她还是继续的往前走,目不旁视,对我的喊叫置若罔闻。
我再次发动车,这次,我把车开到正好她的前面,斜过去堵住了她的去路。我探出头来,对她说:“小姐,我能帮助你什么吗?桥上太危险了,你上车吧……”
“关你什么事?!你个臭流氓!滚!”我话还未说完,她便朝我大声的吼叫起来。
“可是……”我想向她申辩,我不是臭流氓,我只是想帮助她而已。
不等我开口,她便用白嫩纤细的十个手指在我的眼前挥舞着,几乎要戮到我的眼睛里,口里不停地嚷着“臭流氓死流氓滚”之类的话,最后,竟握紧那白玉似的拳头歇斯底里里猛砸我的车顶和车门。
我还不死心,我想向她好好的解释一下。
“我……我……夜深了……送你回家……”
她突然弯下腰来,快速地脱下一只高跟皮鞋来,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在我的车顶上一阵狂砸。
她一边砸着,一边尖声的嘶叫。我一时目瞪口呆。
她一手握着鞋,一手指着我的鼻子,狂暴地叫喊着:“滚!不要你管我的事!死流氓!滚!……”
我知道,如果我再不离开,她一定会更猛烈地砸毁我的车。我缩着头,开动汽车,悻悻地离开了。
可是,我还是放不下心,我又绕着内环路,由西向北,又往东兜了回来,这时,已经快深夜一点了,高架桥上的车辆渐渐的稀少下来,而她,一手提着高跟皮鞋,还在高架桥上彳亍而行。这次,我只是在后面开着车,慢慢地跟着她,走了很长一段的路。
她显然注意到后面有车跟着她,变得有些不安起来,不时的回头。突然,她转过身来,像一只发狂的母畜似的猛扑到我的车前,举起手中的皮鞋,要猛砸我车子的挡风玻璃。
可是,猛然间,她突然呆住了,如一樽冰雕屹立在我的车前。我看到她呆滞的目光里,隐隐的有泪水汹涌的样子。
“上车吧。”我笑着,推开车门,温柔地对她说。
她楞了一会儿,突然显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双手扶着车头,但头仍然高傲着,慢慢地走到车门口,上了车,然后,猛烈地把车门关上。
三
她上车后,我好长时间不敢开口,生怕冒犯了她。
我开着车在内环路上转了两三圈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问:“请你,你家住哪儿?”
“我没有家!”她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地回答我。
我为了缓和气氛,呵呵地傻笑了几声。
但是,夜已经很深了,我必须把她送到目的地。劳累了一天,我感到很疲惫,我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你要到哪里去?”我问。
“我也不知要去哪……你开到哪算哪吧……”她说。
对她的回答,我无比的惊愕,并对她的安危深深的担忧起来。
在内环路上,我开车又转了一圈,我说:“如果……小姐您不介意,我送你到宾馆去住一晚吧。您说,好吗?”
“随便你。”她说。
我在西关下了内环路,在我住处附近选了一家中档的宾馆。我知道,她除了身上所着的衣服,一无所有。我停好车,为她在宾馆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好房间并付了账。
在登记房间的时候,我问她:“您准备在这儿住多长时间?”
“就今天晚上。”她说。
“一晚够吗?明天你去哪?是否需要我通知你的家人?”我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很不耐烦地对我嚷嚷着。
我将她送到到房间,她一下倒在床上。
“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医生?”我问。
“我饿极了。”她说。
“我给您买点吃的什么?”
她不言语。
于是,我给她倒上一杯水,放到床头柜上,说:“您先喝杯水,我下楼给你弄点吃的来。”
已经深夜两点多了,店铺大多打烊了。我转了几条小巷,找到一家大排档,叫了两个菜,等了半天,炒好用盒子装着,还有一份饭,提着回到宾馆。
她已经冲完凉,围着浴巾,坐在床头,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在桔黄色灯光的映照下,十分的性感美丽。
我的心砰砰直跳,浑身的血液一下全沸腾起来了。但是,我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我把装饭菜的盒子放到她的面前,说:“你快吃吧。吃完好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说完,我转身欲走。
“我……你,不要离开我……我怕……我好孤独……你陪着我吧……”她嗫嚅着,声音很轻,但是,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哀愁,那么的无助……我,没有任何拒绝她的理由和勇气。
我颤抖着,点了点头。
于是,她关了灯,飞奔着把她赤裸的身体投进我的怀里……
四
我们开始做爱。在这寂静的深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比做爱更有意义更能使人的灵魂与肉体水乳交融的?
她全身是冰冷的,一动也不动,没有任何的反应,我仿佛是在奸尸。做完后,我们先后上洗手间冲洗身子.她吃了点东西。然后,我们仰天躺在床上,我想和她聊点什么,我有太多的疑问和不解,想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家在哪里,多大,遇上了什么事,诸如此类的,但是,我问她什么,她都如哑巴一般一言不发。
突然,她说她要我,接着,她用手轻柔地抚摸我的躯体,她的芳唇贴到我的嘴上,我一张开嘴,她柔软清冷多汁的舌头便迫不及待地伸进来,在我的口腔里不停地搅动着,她柔软光滑的的身子像蛇一样的缠在我的身上,有节奏地一刻不停地蠕动着。
我一下又兴奋起来。我们疯狂地做爱。她喘息着,尖叫着,肆无忌惮,一次又一次地进入高潮,又一次又一次地叫着再要……
我感觉到,她像是在疯狂地报复或者复仇,用她自己的肉体……
早晨六点多多钟,我筋疲力尽,想躺着休息会,她说,她要走了。
我说:“我送你。你去哪?”
“不要!我自己走!”她一反昨夜的温柔和缠绵,冷冷地说。
我见她身无分文,便把身上的钱分出一半来,大概有近一千元吧,递给她。
她满脸怒气,把钱狠狠的扔到床上。
我很尴尬,递过一张五十的纸币,低声下气地说:“那……用这搭的回家吧……”
她一把夺过纸币,三下两下,扯个粉碎,扔到地板上。
她穿好衣服,准备要走了。
“我们还会见面吗?”我说,对她除了担忧,心底里涌出无限的留恋。
“Never! But, thank you! You are good man. I’ll miss you!(永不!但是,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我会想你的!)” 她用一口纯粹的伦敦英语对我说。说完,对我笑了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转身走了出去。
五
她离开很久很久了,我还痴痴地呆在旅店的房间里。我怀疑这一切全是梦,我是在梦里……
我猛烈地敲打自己的头颅,使劲的掐自己的胳膊和大腿,咬自己的舌头,抠自己的眼睛……我的灵魂随她而去了,我空洞洞的躯壳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觉……
……我不相信,事情就这么完了,就像做了一个春梦……我相信,我有强烈的预感,我和她的情缘,这一辈子永远也断不了了……此生,我和她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们会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要走……相互的搀扶,厮守到老至死,生而同床死同穴……
多少年以后,每当我回忆起当天的情形来,总是那么的温馨和美丽,对自己的预知能力非常的自豪……
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无声地流泪,为她。……旅店的服务员小姐用电话和敲门催促我退房好几次,我只得忍着伤痛离开这间给了我快乐和无限温情遐想的房间。
离开之前,我仔细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陈设……和其它的旅店没有任何差别的陈设,电视机、衣柜、床头柜、落地灯、洗手间、浴池……我想把这一切深深地定格在我灵魂的最深处,就算几辈子的来生也不要忘记……
我在浴缸内,在洗手间的镜台上发疯地搜寻,希望找到她的一根头发或一件什么小饰物,作为永久的纪念,最后,我失望地精疲力竭回到房间,扑到她曾睡过的被面上,把头埋在被里,深深的吸着,吸着她的余香……我知道,那是我的灵魂在呼吸……我的灵魂在呼喊,在追随着她而去……
突然,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一把雕刻精致的翡翠小玉锁!这是她的!她昨夜就戴着它在她美丽的胸前……
从那一天起,这把美丽的翡翠小玉锁就一刻不离地挂在我的脖子上,我把它看得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我刻意的要把它露在外面,为的是要在茫茫的人海里找到她……
从那一天起,我从没有怀疑过,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六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她。当然,一切全是那把美丽的翡翠小玉锁的功劳。
当我们再次相逢的时候,她告诉了我想知道的一切。
她的丈夫是一位权势显赫的官僚,由于过度的奢靡放纵,早已丧失了一个正常男人的功能,并且,已经重病缠身,去见马克思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但是,他要体面,不愿意和她离婚,而给她自由……
我对名份看得比纸还薄,只要我和她是实际上的夫妻,我就心满意足了,别的,我一无所求。
在她丈夫的安排下,我离开了公司,考上了公务员,在她丈夫的手下工作。我经常去她家吃饭,她丈夫待我像亲兄弟一样。
一年后,我和她生下了一个英俊漂亮的小男孩。我儿子的名义上的父亲——她的丈夫,比我还要高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高兴。他郑重地对我说:“这是我的儿子,任何时候都是我的儿子!你能做得到吗?”
我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他。于是,他给我升官,那是一种非常规的喷气式的升迁。看到同事的嫉妒和愤懑,我只是笑。我白天笑,我梦里也笑。
在我升迁到做了他的副手的那年冬天,这权势显赫的官僚终于愉快地去见他的马克思去了。
在他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我嚎啕大哭,几度因悲痛而晕厥。我真心的舍不得我的这位好兄长啊!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候,呕心沥血地打通各种关节,在他病重卧床期间,由我代行他的权势,在他归天后,我立即被正式的任命接替他的位置。
在他生命弥留的最后时候,他嘱托我,一定要好好的照顾他妻儿。那时,我恨不得掏出我的心来证实我的真心: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照顾她的妻子——我最亲爱的她,还有他的儿子——那是我的亲儿子!……
第二年春天,我和我亲爱的她正式的登记结婚了。虽然暗地里有些尖酸刻薄不怀好意的流言诋毁我的人格,但我对这些嫉妒的人们总是心怀理解,并对他们这种阴暗的心理怀着深深的怜悯。
我天天戴着那把美丽的翡翠小玉锁,我天天快乐着,没有任何的事情可以扰乱我快乐的心情。
我们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每逢她的前夫我的兄长——那位权势显赫的人物——的生辰忌忌日,我们都会带着他的名义上的儿子去为他祭扫。我会真心的为他流泪,并对他为我所做的一切表示深深的感激和对致以深沉的追思和怀念……
我的妻子依然如我第一次见她时那么的美丽。一天,她对我说,她想为我再生一个孩子——一个名义上实际上都是我的孩子。我非常愉快表示全身心的赞同,并热烈地拥抱和亲吻着她——我此生的无价之宝——我的妻子——我此生和来生都要爱着她的美丽的女人!
…………
…………
二〇〇八年十月九日星期四,作于广州东山。
二〇〇九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一修订和补写最后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