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时尚界和波波族们开始追捧“波西米亚风”，对这种风格的权威阐述是“随性不羁、温暖热烈的波希米亚风：层叠蕾丝、蜡染印花、皮质流苏、手工细绳结、刺绣和珠串，都是波希米亚风格的经典元素。”而热衷于追风的人们，又有几个真正关心“波西米亚人”的地理概念和人种渊源？

与“落草”在波西米亚近二十年的朋友韩葵女士的一席谈，给我廓清了“波西米亚人”的真正外延，也让我对一直被张冠李戴成“波西米亚人”的罗姆人，与当下流行风的渊源，有了更深厚的兴趣。

要搞清谁是波希米亚人，先要知道波西米亚的地理所在，所谓波西米亚，是捷克共和国境内中西部，面积大约为5万平方公里的一块土地，此地居民人种属于西斯拉夫人，无论是文化艺术，还是民族性格，都趋于保守传统，可谓是“日尔曼性格的斯拉夫人”，与当今的“自由奔放的波西米亚人”的概念毫无干系。

既然今人所称的“波西米亚人”，盖源于法国人对罗姆人的误读，而来自印度，辗转经过欧亚陆桥进入西欧的罗姆人，途径国家无数，为何偏偏被称为“波西米亚人”呢？这是由于15世纪时，波西米亚的兹克姆德国王（Zikmund）将所有波西米亚境内的罗姆人（Rom）驱逐出境，这次大规模的种族迫害，让他们逃到法国，在那时他们就被称为波西米亚人。**

而类似的错误，层出不穷，对罗姆人的另一种称呼——吉普赛人，本身也就来自于一个误读，古时欧洲人误以为罗姆人来自埃及，于是称之为“埃及人”，而“吉普赛”（Gypsy）是“埃及”（Egypt）的音变。大多数罗姆人都认为“吉卜赛人”这个名称有歧视意义，所以不使用。

相信很多朋友朋友都读过的《巴黎圣母院》，书中把流浪于欧陆各地的吉普赛人，称为“波希米亚人”，在影视作品中的艾斯米拉达，穿着大摆百褶裙，束腰的灯笼袖衬衣，袖口领口滚着小花边，在圣母院前跳着西班牙风格的弗拉明戈。在根据小说改编的现代歌剧《巴黎圣母院》中，王宫卫队长和吉普赛姑娘艾斯米拉达的一段对唱，也被命名为“波希米亚人”，歌中艾斯米拉达唱到：“我的母亲向我说起西班牙，好像那就是她的国家，她提起山中的强盗，躲在安达卢西亚的山林里……波希米亚人，没人知道我到底来自哪里，我是个一路流浪的女孩。（Ma mère me parlait de l'Espagne，Comme si c'était son pays，Et des brigands dans les montagnes，Dans les montagnes d'Andalousie…Bohémienne，Nul ne sait le pays d'où je viens，Bohémienne，Je suis fille de grands chemins…）”

这段文字可以说是对罗姆人颠沛流离生活的白描，罗姆人（吉普赛人）进入西欧，主要经过两条主路径，一条是从印度出发，经波斯、从土耳其占领下的希腊，进入欧洲，然后转道罗马尼亚、匈牙利、波希米亚、德国，再从德国中转到西欧和北欧国家，另一条线路是从印度到波斯，然后到达亚美尼亚，又经俄罗斯到达欧洲。

在常年的流浪中，罗姆人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化形态和装饰艺术，在音乐、舞蹈、占星学等领域丰富了欧洲寄居国的文化。而窘迫的经济状况，让爱美的吉普赛女孩难以找出一块上好的布料，制作一套套装，而用来自旅途各地的零碎原材料，积攒拼凑起来裙装，可能杂糅着俄罗斯的大褶皱裙摆、印度的彩石亮片小饰物、波斯、土耳其风格的流苏穗子和吊坠、斯拉夫人的刺绣小花边。吉普赛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美和尊严，这种看似不羁的搭配风格，又充满苍凉意味的罗姆人装饰艺术，其实杂糅了太多罗姆人在流浪中遭遇的无奈无助。

在现代，这种装扮却与有钱有闲爱游历的小资布尔乔亚一族情趣暗合，被追捧成所谓的“波西米亚风”。这种以标榜挑战传统为口号的生活态度，和所谓的朋克精神、嬉皮风格其实是近亲，不过是掺入了更多的审美元素，让生活无虞的人们，毫不费力地放任精神，去无病呻吟地“流浪”而已。

现实生活中，波希米亚人（罗姆人），法国生活多代的罗姆人，大多获得了法国国籍，打破了原有的聚居习俗，融入当地的生活，在艾斯米拉达故乡的西班牙，政府也鼓励已经西班牙化的罗姆人，走出聚居地点，并在就学和就业上予以帮助。《巴黎圣母院》中的艾斯米拉达如果在天有知，多少也会有一点慰寄吧。

而在中东欧国家，罗姆人仍在被边缘化，经济低靡的背景下，罗姆人经常成为新纳粹分子的迫害目标，2009年4月在捷克就发生了种族主义分子向罗姆人住宅，投掷燃烧瓶，烧死一名罗姆人少女的惨剧。一位出身罗姆人的电视台女主持人，向公众表示，虽然她已经拥有了一定的名气，获得了某种成功，可是歧视却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就连和朋友去迪厅，都会被保安拦在门外。

欧洲边界开放后，近年来从东欧流落到西欧的罗姆人，仍被排除在主流生活之外，只能跻身于废弃的垃圾场、汽车露营地，和环城公路的绿化带中，成为了新一代的流民。

真正的波西米亚人，你原来与“浪漫”无关。而轻轻扬起的“波希米亚风”，也算是与罗姆人的一个美丽误会吧。

**感兴趣的朋友，可参考Henri Murger 的小说《波西米亚人的生活情景》（Scenes de la vie de Boheme）

波希米亚捷克人的服饰融合了日耳曼风格，与“波希米亚风”无关

真正的波希米亚人——捷克人的舞蹈和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