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辈子，要经历很多人，亲人、朋友、同事、敌人、陌生人……
       经历了很多人，也经过了许多事，这样我们才能成长，成熟，直至慢慢老去。但对我们生命产生重大影响的人，却不会太多，一般只有一到几个人。 
       在我的生命中前半段，对我产生很大影响的人，是我外婆——一位一想起心中充满温暖的美丽女人。

       很早以前，就想好好写写我的外婆，因为担心文笔太拙劣，写不好我心目中最美的外婆，所以一直不敢动笔。今天，终于鼓起勇气坐在电脑前，开始追述已逝世十一年的外婆，但愿还不太迟，能在清明节前时，把这篇稿子烧在她老人家的坟前……


       从哪说起呢~~

       我小时候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因为父亲长期在异地工作，上面还有哥姐两人，所以我的出生给母亲带来沉重的负担——在七十年代初期，新中国的物质还相对贫乏，因为生计，年轻的母亲根本没有时间来抚养我，刚出生三天，我母亲差点将我送人了，所以，一岁后我便成了外婆家一员。
       在外婆家幼儿时期的岁月，我已无从记忆，在长大后懂事后，母亲给我说过这些事情：在外婆家，我唤外婆为“妈妈”，看到母亲，唤做“笑姐”(母亲名字中的一个字)，是跟着小姨同样叫法的。是没有人纠正我的叫法？还是纠正不过来？或者她们根本没纠正？我不知道，她们没有跟我说过。我想那时我认为我的家就是外婆的家了。
       从小学到初中念书的学校离外婆家比自己家更近，外婆家还是我的家，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从来不用跟家人打招呼，也没有人会担心我为什么没回家，现在奇怪的是，那时怎么就没出过一次差错，没有丢过一次？

       后来，终于长大了，能记得外婆给我讲的话了…
       在青山绿水间，在大遍的菜园果园里，我帮外婆摘茶、采果、晒黄花菜，夏日的星空下，躺在凉凉的竹板上，外婆打着蒲扇，用略显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腿，我的背，外婆的年轻岁月，从她口中开始一页一页展开——

       外婆姓毛，是大地主的千金大小姐，排行老大，出生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十七岁之前一直在念书——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终老，76岁老去时，还有一本未看完的书。十七岁后，便开始帮姥爷打理家事。这位姓毛的千金大小姐，有着秀美的瓜子脸、小巧的美人鼻、圆圆的杏眼、白净的皮肤、浓密的黑发、玲珑的身段，和着书香薰出来的气质，让人神清气爽——她的美很好的保留了一辈子! 在她七十多岁时，我还在欣赏着，真是美人不老！
       那时，天生丽质的她，有时穿着上好的、做工精致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坐在帐台前盘算着；有时身着短妆、长靴，行走于姥爷家庞大的田园、农场上，大有一挥手弹定天下的气势。外婆的美就这样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肆意张扬着，让人目眩神迷……

       那是外婆最风光最美丽的时光，每当说起这段往事，外婆眼神迷漓望着前方，溢满隔世的向往，仿佛她还站在那片农家庄园土地上，享受着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欢喜的、爱慕的眼神……

      接下来叙述的应该这位毛家大小姐的爱情故事了----

       在我长大稍懂得男女之情后，看着仍旧清秀、玲珑、端庄，满头漂亮银发的外婆，我开始想了解她感情故事----因为我知道，极少有美人无故事。
      出乎意料的事，外婆的感情故事很简单，后来我常想是不是那个年代的原因呢？ 

      虽然简单，但还是有点故事，只是，她从不愿多说，只用一句话便可讲完： 

      “在认识你外公之前，有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她们处得很好，但家里不同意，没办法，散了”。

      “那后来呢，您没争取吗？”我觉得太简单了，继续追问。

      “那时讲究门当户对，你外公家也是家产庞大的地主，只有他家才能跟我家匹配”。外婆淡淡的说着，闭上了口，不再说话。

       我还是不相信，外婆是受过教育的人，怎么没有一点反抗意识呢？如果她后来的生活过得非常幸福，那么是可以淡忘掉以前感情的，但是，她的婚后岁月，却是不堪的(后述)--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清楚，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那时是做什么的？”

       无语。外婆又缄默了……
     
       ……
       注定这个关键的情感段落我得缺失! 
       对于一个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玉照被放大成三米多高，挂在长沙市南门口最老字号的照相馆的美丽外婆，真觉得十分遗憾，我或许再也不能完整的了解她年轻的岁月中那段最重要的情感了……

       但我不能编造我的外婆，她还要读这篇稿子的
      那么， 只能留着空白 ，由我们像看过无数版本的小说一样，去想像  去想像  去想像吧…

         昨晚,我又梦到了我的外婆了,她站在我面前抚摸着我的头说:芳妹子,你又想我啦!我说:是的。我忘不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将我的名字“丹”叫成“芳”的女人，那是只有她才叫唤的乳名。我不知道前世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这辈子，我将永远象情人一样怀念着我外婆，爱着这位美丽的老人…… 

        外婆年少的青葱岁月是那么的短暂，短到她都无法回忆，可能是骄傲过后永远的平淡和凄苦带给她太多创伤----
       十九岁那年，她终于被他的父亲嫁了出去，嫁到了49年解放后整个村庄都是我外公祖屋的大地主刘姓家庭。外公当年是个帅小伙子，是家里祖业的继承人，也是民国时期广州黄埔军校的一名少排长，为了家业，中途返家，再也没有出去。外婆出嫁后，我想也有过幸福时光吧，只是她从来没有说过，我只知道，她的整个少妇时期都是生育当中度过，解放前出生四个(我的母亲排行老三)，解放后又相继出生了七个，还有三个胎死腹中，一直到四十二岁还在生育我最后的小姨。如果说这些舅和姨们都在世的话，那该是什么样的景况，我常常这么想。
       一个男人是否爱自己的女人，我认为对生育的态度可体现一斑，显然，外公是不爱惜自己女人的。解放前外婆家的生活条件是优越的，所以先生的四个，除了老大夭折外，其他三个全部健在，而解放后怀胎十个，只有最后一个存活。  外婆是经历了多少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和无助啊，而那时我的外公在做什么呢，他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吗……
       新中国的诞生，是外婆家梦魇开始的时候，外婆家的一切东西都被充公了，连张床都没有了，一家大小是在牛棚中开始了新中国的生活。我想我是应该理解：外公的弟弟为什么跑到了台湾一去不回，过去的香港和现在的台湾又为什么惧怕回归大陆，全世界大部份的国家对中国的印象为什么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是中国老百姓阶级斗争思想太严重了，或者说，曾受的苦难太深重了，新生的中国对国外列强曾给与的屈辱是无法也没有力量给与报复，如是，矛头狠狠的对准了国内，对准了旧中国吃好喝好的大地主、大少爷和大小姐们。49年解放后，整整三十年的时间，我外婆家都被深深的阶级仇恨压迫着，他们的后半辈子，是用来偿还祖辈们欠下来的债…

       这三十年的时间如果是公平的，我的外婆极有可能又成为一位新社会的“地主”---
 
       解放后，外婆家一无所有，而外公仍旧过着原来大少爷“锦衣玉食”的生活，锦衣玉食当然不会有了，但如果一家十口人的生活用资集中起来尽量用在一个人的生活上，恐怕日子还是好过的，我的外公就是这样的人，除了需要经常绑去批斗外，生活上他尽量不薄待自己，好吃的东西，会自己留着，最后一碗饭，他会端起来送到自己腹中，而不管刚生产完虚脱在床的女人，实在没有吃的了，他会考虑去生产社的仓库偷，吃不完的，才是女人和小孩的…
       外婆呢，正好相反，她有极深沉无私的爱，做事从来最后一个才想到自己，她用温暖母翼尽量护着每一个孩子还有那个自私的老公，独自努力安排着一家人的生计，清苦的岁月，她已经无人依靠。
       外婆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那些书本已经帮不上她的忙了，为了生计，她不得不把娘家那太薄的花红底子捡起来，以其聪慧，很快，当地最有名的刺绣品开始从她手中诞生… 
       刺绣是中国的传统工艺，尤其在过去的年代，衣服、枕套、被单、手绢、工艺品等等所有绸缎布料物品，在机器缺乏的年代，都是靠妇女一针一线刺出来，外婆用这最普通最常见的手艺，重新又成为当地有名的女人，她精美的刺绣用在很多有钱人家中，并同时带出了大量的徒弟，最风光的时候，有八十名女子同时跟她学艺。在我长大后，还常听起老辈人在夸着外婆的手艺如何棒…
       可是，刺绣和带徒弟赚来的钱也只能够维持家里十多口人的口粮，有时甚至还不够，因为，在那个不公平的年代，外婆的劳动成果会经常被剥夺，我的小舅舅和姨们还是会因为出天花、得肺炎、流行感冒等小病无钱医治而一个个相继夭折。妈妈后来常说，她六岁时已经学会搭凳做饭，带弟弟妹妹， 因为那时她的母亲总是处在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煎灼中，已无暇顾及-----

      外婆中年时期是一部苦难深重的历史，我的叙述因无见证，仍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坚强的外婆,终于战胜了一切，挺过来了，她是优秀的！挺过来的外婆便是我小时候见到的模样：少女时期的玲珑身材只是略显清瘦却仍旧挺直，无一丝平常女人生育过十多胎的臃肿和不堪，衣着简单朴素但细节处仍见心思，杂白的头发还是那么浓密，清瘦的面庞仍旧美丽，看不到苍桑也看不到疲惫。这时候的外婆是淡定的，是从容的，是经历过大风雨过后的彩虹，仍旧眩目的挂在天空----
     外婆仅存的四个儿女陆续独立。   我曾看过一本书，说的是过去贫下中农和地主的后代素质和生活差别，给我印象很深。历史上有过很多次家民起义，如陈胜吴广、王匡王凤还有张步等，翻开中国历史基本上是一部农民起义和外族入侵史，但起义真正取得成功的为数不多，为什么呢？因为如果缺少绝对的机遇，素质便会决定成败，成功了也是暂时的(当然也有成功例子，如刘邦、朱元璋)；解放后是贫下中农翻身做主人，地主则开始永无出头之日(至少解放后三十年内如此)，实际上，在解放战争年代，真正带领中国走向胜利的带头人不是资本家就是地主，或是富农，少有赤贫的农民，如孙中山、毛泽东、刘少奇，早些的还有黄兴、谭嗣同、蔡锷等等等等，都不是无产阶级。新中国度过十年动乱后，开始带领中国走向正轨的邓小平同志也出生在资产阶级家庭，受过不少教育。书中谈到，遗传基因的因素至少会影响三代人以上，非贫农物质生活的优越、营养的充足促进智力的完善，还有良好的教育机会都会对下代人产生影响，他们庞大的家族一般不会偏于一隅，足迹遍布海内外，这些较广泛的关系和经济资源，会影响他们的同族，使得他们后代生活便与其他人有所不同----那么，我外婆的四个儿女是不是也遵从了这个原理呢？
     答案是：外婆的四个儿女永远错过了最好的教育机会，但却遗传了外婆外公优秀的智力，当然还有外婆的无私和外公的自私。中国平稳后众多海内外的族人也开始访祖，进而影响着他们的生活----这是题外话了。 

    我傍着外婆的岁月，已经感受不到生存的残酷，外婆一生中最从容的时光，全都给了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