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她
昨晚,我又一次梦见她。她是我的初恋。她的名字叫欣荣。即使今天听到她的名字,还像听到雷鸣般令我的心震颤、激动。
我1965年认识她。她毕业于一所丝绸中专学校,是以对口专业分配到厂的,我们归属一个车间。平时很少见面,只有白班我往自行车棚放自行车时,在车棚旁的窗口有时能看到她工作的身影。她在为印花小样调和色浆。
第一次正面见到欣荣,是她奉命教二车间青年唱歌,使我有幸近距离端详她:通常女孩中的高个,身材很匀称;普通的打扮,透着端庄、稳重;齐耳的短发配衬着光洁的圆脸,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双眼皮的大眼睛流光溢彩,很是有神; 当时教的什么歌曲早已忘记,只有她甜美的嗓音至今留在记忆里。
尽管别人以樱桃小口比较,说欣荣的嘴有些大,但我看不出,许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吧,我觉得她实在是很靓丽的女孩;且胸有城府。
这样的女孩当然会成为男青年爱慕的集中‘的’,尤其我们所在的工厂男青年多,爱情的港湾表面像似风平浪静,其实看不见的战线——追求她的暗战,像暴风雨中的大海,浪涛汹涌;那真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那是一切都突出政治的年代,入团、能决定一个青年今后的命运。不久前欣荣已经入了团,我还是被持续考验的非团员积极分子,我眼看着一个个青年都入了团(那是进步地表现),当时工作表现很好的我,早已提交了入团申请,不知为什么对我的考验没完没了,这样至到“文革”。这在政治面貌为重的那个年月,无疑使我成为政治面貌欠佳的青年,失去致关重要的追求她的竞争条件。
我确实是从心里爱慕欣荣,是纯真的心仪。这是天知、地知、自知的心里话。我发誓:如果言不由衷,让我不得好死!让苍天大地用最严历的手段惩罚我!
我每天都希望看到欣荣,一天见不到她就觉得缺点什么,很失落、像丢了什么似的……
我在追求她之前已经搬到厂宿舍,因为她是大连人,入厂后就住宿舍。我入住宿舍名义上是为上班、自修方便,其实主要目的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就不讲了。
爱情是自私的,对环境也是敏感的。我直觉不同方向都指向这座爱情堡垒,顿生紧迫感。怎么办?心事是有了,怎么向欣荣表示呢?可把我难住了。我本是交际不广的人、尤其对女的,许是由于腼腆吧,总是敬而远之;因此对欣荣身边的女青年没有能说上话的,实在找不到说合的‘内线’,很自责从前自己的失策。
我也算是个伶牙俐齿的人,但不知怎么回事,在谈情说爱上就几乎发不出拼音,我也曾多次暗暗地骂自己:笨蛋呀,你这个笨蛋!
我在追求欣荣之前,向来没跟女青年有什么来往,连跟女青年礼貌性的握手也仅有一次,是冬季、右手受了烫伤(戴着线手套),不期在街上邂逅在厂参加实习劳动的张姓女学生,那时好像时尚礼貌性的握手、女学生伸出右手,我忙不迭、也未把手套摘下就跟女学生握了一下。事后到今天我都自责对这位张姓女学生不礼貌,到今天再未见到这位女学生,未能向她表示我的歉疚。
那时我看过一篇译成中文的外国短篇小说:一个鳏寡孤独、垂暮之年的老人,去问,他年青时心仪的、想追求、始终未敢追求的,如今己是他朋友的夫人:“当初我要向您求婚的话,你会答应吗?”
朋友的夫人正在和面,抬起手来笑得沾在手上的面都抖落下来,说:“那还用说么,肯定会嫁给您呀!”他听后十分懊悔地跑了。我不能学他;成为他的第二。
电影《刘三姐》的‘世上哪有树缠藤’的歌声不时在耳边萦绕:‘……山中只有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这首歌对我的启发很大,激发了我的勇气:我这根‘藤’,要缠‘树’;我不能失去机会。
1966年5月初,我终于鼓起勇气当面向欣荣表示了我的爱慕,要跟她交朋友。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精心策划的举动,可到时候都无用。精心准备的话被我这张拙嘴,说得七零八落、稀碎,几乎走了样。我颤抖着、结结巴巴的、好不容易地说完这番话;好歹老天保佑,她明白了我的意思,说道:“……交个朋友可以呀,但……”
我知道她没有拒绝,心里一阵忐忑的高兴,心想:好说,以后时间长着呢。不知是由于谎乱、还是怎么的,至今已不记得是怎么离开的。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惊险的行动,以前只是在小说里感受过。
不久,确切地说,是我跟欣荣还未来得及第二次约会,“文革”开始了。抓革命、促生产、成立战斗队,由小到大、从厂到社会都形成派别。欣荣被调到工厂一派成为核心的成员;我被另一派调去搞宣传,具体工作就是刻腊版,然后印刷。一天挺忙碌。
我们都在厂食堂吃饭,几乎天天碰到。常前后脚地站在毛主席像前,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和祝愿那位‘穿军装的’永远健康!”
我们彼此不说话,但没有敌意,这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两派之间总有相互保密的事,别弄出“内奸”什么的。可从内心来讲,我有好多话想跟欣荣讲,每时每刻都在依恋她。见不到她,心里很空旷、很想见到她;见到她又莫名其妙的怕,想接近又不敢接近。这种依恋的心情,我至今难说清。
我是希望天天见到欣荣,她是左右我心情的晴雨表,一天见不到她,我心里很难过。那些年,我就这样抱着希望、怀着想思及依恋,度过了日日夜夜,对她的千言万语,都烂在了那时的我的心里了……
至今难忘春节放假,欣荣回家的日子,那真叫难奈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别人盼假期长,我盼假期赶紧过完;假期完了,她就能回来,我就能见到她。虽然见面不说话,对我也是莫大的安慰。那些年的春节我是怀着焦急的企盼和思念她的心情度过的。
一次欣荣被抽去参加帆船赛集训,时间好几个月,这是我今生最漫长的等待。我不知有多少次默默地祷告:‘帆船集训、赛事赶快结束吧!’我想念她,快支持不住了。那段时间的星期日,我曾多次的去过江沿(她集训的地方),干什么?只有苍天和我苦涩的心知道。
“革委会”成立后,欣荣已是 ‘常委’了。我可是轻松多了,几乎没事干。心想:自己连个团员都不是,让人从办事人员中踢出来,还不如早点‘请辞’,于是提出回车间上班。很快就被同意。但一颗眷恋她的心始终在固执地 “跳动”。
1969年,我29虚岁,欣荣27虚岁,婚姻大事不该再延宕下去,我还听说那个穿军装的代表出面替一个男常委串掇向欣荣求婚的事,这种情况下我明知自己处于弱势,但对欣荣的真心真爱不认在别人之下,不能不‘困兽扰斗’最后一搏。
我托人当面打探欣荣对我的态度。据我托去的人讲,她听说我出身地主……;当时我托去的人还为我解释:我不是那个出身;也没有用。
欣荣听谁说的我是这个出身?至今我不知道。但这件事肯定有些来头。联想到入厂以来表现不错的我,为什么考验没完没了,而别的青年一个个很顺利的加入组织,心里总算开了窍。那个年月把出身地主按到头上,那可比十桶大粪泼到身上还臭几十倍!我的这个‘出身’如何来的?谁能办到这一点?我怀疑到爱情竟争者。只有他们有这个机会做这个手脚、在政审、外调时采取这种卑鄙的手段。……
一天午饭后,我在宿舍大门口等欣荣,那是她的必经之路。见到她,我说跟她讲几句话。她站住了,我小声问她:“听说您跟张……是吗?” 她轻轻地点下头“嗯”了一声。接着重复说了几遍:“希望您找个比我好的。” 顿了一下 接着说:“若不是……”这句未说下去的、所指的不外乎三件事,我心知肚明。
当时,我的感觉像天塌下来,多年的希望破灭了,完啦!泪在心里默默地流。欣荣看我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就说:“没有事我就走啦。” 我不好再说什么,她见我无语,随转身向宿舍走去。这就是我们的永别,再没有见面。
当时,我是有千言万语要说的。但没法说了!我不能在她首肯与别人相处对象时:固执地追求她、干扰她。况且她和他都是新生革委会的常委,从一方面讲是‘门当户对’的。爱情、婚姻是不讲先来后到的。
今天我才敢透露,当时我有结束生命的心,若不是顾及年迈的父母我会决然而去,世上已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曾被我当作生命的、辛辛苦苦收集的、十分珍爱的书籍,在心中都没了位置。
我以真诚的心追求欣荣,忠贞不二,视普天之下惟此一棵芳草,在那种对我不利的氛围环境下,我破釜沉舟、赤膊上阵,未留后路;在爱情角逐的战场上惨败了,全厂皆知,一厢情愿的我待不下去了,只好灰溜溜地远走高飞……
我就借,很想把我弄走的势力,把我弄到一个离家更远的厂子。那个厂子自然不把我当‘好孩子’,于是我就混到临时工当中去“劈铁”,待日后再作它图。
1970年夏,到了现在我退休的单位。算起来与欣荣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39年。这些年来我多次梦见她,她还是青年时的音容笑貌,我们似乎还都年青,仿佛又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年代。醒来原是南柯一梦。
曾赋诗:“时入梦乡温从前,环顾欣荣还缠绵;真情意化双飞蝶,痴心妄成并蒂莲。” 以记之。
日常碰到过去的厂友,打听到欣荣的一些情况,知道她的生活很正常,心里是默默祝愿她生活得更好。她毕竟是我心仪的朋友。
一九九七年初,一位原厂的工友向我说起欣荣的丈夫走了,我说上哪去了?他说到西边去了,看我还不懂,就说到西天去了。我明白了,未表示什么,心里可是为她难过。
工友说:报应呀!——听得出来是帮着我说话。从前我追求欣荣的事工友都知道,他肯定是跟从前我追她的事联系上了。
其实我心里始终没有埋怨欣荣,根本没有跟她成仇的理由。当时,我们都很年青,谁不想找个理想的终身伴侣呢?我那么眷恋她,她也有眷恋的人,不能指望眷恋人家,人家就应该眷恋你,没这个道理。
我到原厂另一位工友家里,这位工友是我要好的朋友。他的妻子跟欣荣很熟,工作还曾在一起。从朋友的妻子那儿得知欣荣对丈夫的离去成天以泪洗面……
于是,我在北京参展时,给欣荣一封信,挂号寄到她所在的工厂。信如下:
欣荣:您好!
日前,我才确切知道:张君,于年前谢世。张君正当有为之年,竟撒手离去,确实令人惋惜、沉痛。
我今致信于您,实在望您顺应变故、保重身体,您来日方长,尚需振作精神,力撑家庭大梁,不负张君遗愿。
我理解您,此时的沉痛、悲伤,泪水也像在我的心上流淌;本想对您说说宽心的话,可眼前又像隔着无形的高墙;悲欢离合本是人生固有的内容,古往今来谁能违拗、躲藏!?愿时光早早平复您心灵上的痛楚,愿上苍保佑您永远幸福安康!
此致
祝您永远幸福!
祝愿您的孩子前途似锦、事业发达!
同时祝愿青年时代,我就想拜见的您的父母身体健康!晚年幸福!----于振东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九日
又是十几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见到欣荣。 据她密切的朋友讲:欣荣的丈夫在世最后时光是在大连市医院度过的,她们俩口去陪护过。欣荣的妹妹住在大连市,是位大夫,帮了许多忙。欣荣的丈夫过世大概一年多吧,欣荣的妹妹因脑溢血辞世。这些事对欣荣的打击很大,此后欣荣卖掉丈夫单位分给的、尚未进住的房子,去了大连市女儿家,从此断了联系。
还说欣荣患有轻微心脏病,会不会……
我没往那儿想,欣荣的健康状况一向很好,我认识她那么多年,没见她看过医生。听说她去了大连市女儿家,我倒有了一个想法,欣荣应该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最好的丈夫人选是她的妹夫,也是对她过世妹妹最好的照应;但愿如此。
不管怎么说,欣荣都是我今生心仪的朋友,当初是我心灵上的女神、女皇,如今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天国,我都衷心地祝愿她安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