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点点理解的中国
一周博客
博主:余泽民 http://yu.zemin.blog.163.com/blog/static/122361183200972524758774/?fromTodaytoutiao
中国是什么?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过于复杂的提问,回答自然也难以简单。
在我的孩提时代,一个跟我要好的日托小朋友告诉我:“林彪摔死了。”林彪的死,让我对“中国”有了疆土概念,第一次知道:中国之外还有他国。
再长大些,听说了“珍宝岛事件”和“西沙保卫战”,学会了“坚决保卫”、“誓死捍卫”之类的字眼,“中国”随之变得具体,可能被侵犯,需要被防守,就像我们世俗的家。
上小学时,我很受班主任李老师的偏爱。她年过半百,头发花白,嘴唇不厚,总是抿着,总穿一身蓝中山装。尽管我的作文在全班最好,但她还是常给我“开小灶”。记得有一次她告诉我:“要学会观察生活,并从生活小事中发掘意义。”接着打了一个比方,“就拿早晨在公园里锻炼的老人来说,你看到他们时会想到些什么?”
“如果你在解放前看到他们锻炼,你会想到什么?如果你在解放后看到他们锻炼,你又会想到什么?”她接着进一步启发我。我被问住了,因为我脑子里除了“锻炼身体,保卫祖国;锻炼身体,建设祖国”的口号之外想不起别的。
“你看,要想写好一篇作文,最重要的不是描述,而是立意,立意越深刻越好。”李老师耐心地给我讲解,“老人们在解放前锻炼身体,是为了和压迫者做斗争,推翻旧中国,他们在解放后锻炼身体,是为了健康长寿,建设新中国。”
当时,我激动得好像得到了真传秘笈,从此我能把自己和别人同样看到的东西,拔到别人拔不到的高度。换个积极的角度来想,李老师多少启发了我的独立思考,哪怕得到的结论是滑稽的。
1976年我大哭过两场。一次是周总理去世,老师带我们到天安门献花圈,回家后爸爸让我用热水泡手,我一边泡一边哇哇大哭,因为在雪地里冻了一天,我的手又红又肿,疼得钻心。另一次哭是去大会堂向毛主席的遗体告别。天还没亮,我被带到少年宫集合,然后跟各校代表一起排着队朝广场走去。苦等了半天,我们终于跟着缓缓的人流走进吊唁大厅,还没等我看到什么,哀乐就在我头上猛击了一棒,我心里一拧,跟所有人哭了起来。
接下来是震荡和狂飙,《大众电影》的封底上出现了灰姑娘与王子接吻的剧照,《读者文摘》的封面上出现了蒙娜丽莎,我热衷于收集美术挂历,迷上了童话般的西洋风景:巴黎的铁塔,纽约的女神,悉尼的剧院,比萨的斜塔……我听说的国名越来越多,关于“中国”的概念也逐渐客观,由于有了他国的参照,中国被还原到地球上的一部分。中国是什么?中国是地球上的一片国度,世界诸国的一份子。
上大学后,所有的同学都考托福,出国成了时髦的目标。爱国主义教育也逐渐转型,不再灌输夜郎自大,不再宣扬绝对父权,“儿不嫌母丑,子不嫌家贫”,中国的母性,温暖煽情。即使这样,我还是跟许多同龄人一样,满怀憧憬地离开了她。1991年晚秋,我登上了开往东欧的东方列车,车轮轰隆滚动的刹那,我伏在窗上泪流满面。出国的心情格外复杂,当列车驶出海关,我心里萌生出“离家”的悲壮。
其实,离开并不意味着抛弃,出走并不意味着没有眷恋。那时候,我出国的目的非常简单,只是想趁着年轻,一个人光着脚去世界上走走。人都是这样,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只有在离开之后才知道怀恋。许多的出国者都有同感:如果说出国前的爱国是被灌输的话,那么出国后的爱国则是自然萌发。从某种角度讲,人在国外要比在国内更爱国,原因很简单:人在国内,“中国”是所有人的共有身份,极少呈现于个体意识;出国之后,“中国”变成了个体身份,写在你的护照里,标在你的面孔上,流在你的血脉中,时时刻刻提醒着你。
我若在国内听到一则揭露时弊的新闻,很可能会愤世嫉俗地跟着抱怨;而在国外,尤其是在外国人面前,一旦听到对中国的批评,都会下意识地据理力争,为中国辩解,辩解的同时,强化了自己对它的情感。如在国内,我绝不会热衷于政治话题,可一旦出国,我会变得情绪激奋,敏感易伤,会为芝麻大的小事喋喋不休,义愤填膺,会对自己的祖国抱着超乎寻常的理解力和宽容心,会为人家对中国的信口赞叹或批评而情绪波动,欣喜或感伤。
说来说去,中国到底是什么?
(本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