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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小儿就没把这中秋节太当回事儿。
那会儿也不放假,下午放了学就跟爸爸提着月饼匣子和单位发的带鱼,“进城”去姥姥家——城,指北京的旧城,城墙早在我出生前就拆没了,改以二环路为虚拟边界。我们自己家住“郊区”,菜地上起的房子,现在是三环宝地,二手房至少两万五一平。
姥姥家,四合院才有那么点儿过节的意思,各家私搭的小厨房里爆炒出浓烈的菜香,飘到院子里混合着孩子们跑过的烟尘。但别人家的菜不会摆上你家的桌,既已入秋,饭桌还是要摆回屋里,不能跟夏天似的都坐在院子里吃了。
吃什么,并无特别印象。虽然尚未达到“物质极大丰富”,但早不至于盼着过节才吃到好东西了。
其实中国城市里的节差不多都这样。
西方的节,多与宗教有关;而中国则是“农业”的节,与耕作休息相关,与季节更替相关,与月亮盈亏相关。所以,脱离了乡土的城市,节越来越淡。日历看的是公立,很难记住阴历是几月初几。远离了物质匮乏,节日里吃喝的吸引力也就少了,甚至月饼都成了负担。最后,就只剩下形式和精神意义了。
好在中秋很有精神意义,能团圆的回家团圆,花好月又圆;不能团圆的遥望思念,千里共婵娟——怎么讲都有理。
形式上么,除了回家,就是吃月饼和赏月。
早年间北京的月饼主要是北方传统的“自来红”、“自来白”一类,白糖、豆沙、枣泥、五仁,甜腻腻的馅儿,我一直不爱吃,只喜欢啃皮儿。老人们是爱吃的,反而不接受后来南方来的蛋黄、火腿。这些年,单位发的月饼吃得人反胃,终于“打扫完”或扔掉,才如释重负。
赏月,倒应了那句老话儿:“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老天总作弄人似的,越是节令越给你脸子看。没月可看也就罢了,真有的看时,也不过出街口仰望几眼,又回屋猫着去了。前些年也流行过公园赏月、郊区赏月、游船赏月,不过懒人们既愁交通,又怕花钱,第二天还要上班,也就不凑那热闹。何况空气污染越来越普遍,中秋也是“月朦胧”了。
古人中秋有诗有酒,好传统,但那也只是文人吧。现在的家庭,若非“雅”到一定程度,必不会阖家作诗联对讲什么掌故。文人,都是异数了,也就半夜上博客记下几句酸文吧。
其实还剩个应节的物件儿,接近失传了——兔儿爷。
小时候看《四世同堂》,开头就是过“八月节”——“八”字念作二声——孙敬修客串了一个街头卖兔儿爷的老大爷。如片中祁老太爷所说,乱世里,过节也不能忘了给孩子们买个玩意儿啊。
可这却是我第一次知道兔儿爷。80年代的北京,这泥捏的憨态可掬的小东西已经见不到了。或许工艺品店里还会有吧
它原本是祭月用的,后来变成了中秋节特有的儿童玩具。看老舍写它:“脸蛋上没有胭脂,而只在小三瓣嘴上画了一条细线,红的,上了油;两个细长白耳朵上淡淡地描着点浅红;这样,小兔的脸上就带出一种英俊的样子,倒好像是兔儿中的黄天霸似的。它的上身穿着朱红的袍,从腰以下是翠绿的叶与粉红的花,每个叶折与花瓣都精心地染上鲜明而匀调的彩色,使绿叶红花都闪闪欲动。”
直到去年中秋,我才得到第一个兔儿爷。那天抱儿子去稻香村,迎面摆着尊巨大的兔儿爷,底下围着数十尊小的,儿子看着新鲜,伸手要,但那是摆设,不卖的。店员看孩子好玩儿,就送了一对儿。最简单的涂色,后背没有令旗和翎子,远不像老舍笔下那么栩栩如生。手艺失传了,应景的东西也就粗制滥造。
儿子喜欢,没轻没重地拿着玩儿,一把把兔儿爷的耳朵拽了下来。耳朵是一根铁丝上粘一小块儿泥,插在头上。既怕扎着孩子,又怕摔了兔儿爷,于是没两天,它就深藏柜中了。
兔儿爷是玉兔下凡的化身,原本是神,旧时哄小孩也要寓尊天敬神于娱乐之中。那时孩子们玩意儿少,过个节就能乐一回。现在再想让这种只能摆着看的玩具流行起来,怕是没几个孩子能上钩了。
兔儿爷跟兔奶奶是一对儿,但兔儿爷男生女相,夫妻俩又都长着胡子,就很难分清谁是谁,这倒跟人类进入老年后有点儿像。也因为兔儿爷的面相吧,它的名字后来被冠上了不雅的新意思,类似被包养的小白脸。作为神仙的兔儿,也逃不了世人的编排。
记得中学时在学校跳集体舞,有个最常见的曲子是“嗦哆哆、咪嗦嗦、哆咪嗦”的,据说是从50年代就开始用了。老妈们年轻时流行过一首给它填的词:“兔爷爷兔奶奶逛北海,兔爷爷挽着那兔奶奶,兔奶奶不小心掉进了北海,兔爷爷干着急捞不上来。”(也有一个版本是“兔爷爷给兔奶奶一个烟袋,兔奶奶立刻就跳进北海”,太不和谐了。)可怜这夫妻俩,泥捏的,就是怕水。这人间的日子,真要仔细着过呢。

青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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