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恐十年看车臣
特约撰稿员 姚望
发表于《凤凰周刊》,博客有修改
明天,正好是叶利钦签署反恐行动文件10年。10年前的
车臣留给外界的印象,是巷战后的战火残垣、“黑寡妇”恐怖组织以及发生在别斯兰等地的恐怖事件。从2005年开始,虽然这个地区时有动荡,但大规模恐怖袭击已经鲜有所闻,重建工作成为重点。对俄罗斯其他地区居民而言,去车臣还是危险之途。对车臣人而言“国家和城市可以重建,但内心的伤害很难抚平。”而对于俄中央政权来说,这场旷日持久的反恐行动则维系了国家的统一。就如印古什共和国前总统阿乌舍夫,他曾在
苦心营建的太平景象
“车臣历史上,每50年必有一战。”车臣族商人尤苏波夫说。让车臣举世闻名的正是20年内的两战,第一次车臣战争和第二次车臣战争。1991年,随着苏联的解体,俄罗斯属下的车臣坚决谋求独立,不甘心联邦发生连锁瓦解的俄罗斯1994年出兵平乱,但战事不顺。双方1996年签署和平协议,车臣获得事实上的自治地位。但当时车臣的部分领导人并不安心。1990年代末,发动一系列绑架和袭击。俄联邦政府怒了,第二次车臣战争爆发。这一战造就了一位英雄——普京。正是在他的领导下,俄军取得胜利,车臣又回归中央政府的管辖。
我们因战争之名而来,预期会看到战争的遗迹和紧张。但这里像是有过战争么?除在边境有岗哨和士兵外,一路上看不到戒备森严的军岗或铁丝网。没有想象中严厉的盘查。唯一看到的军营,整齐的营房也显得平静,看不到人影。
公路笔直而通畅,南侧远远的是连绵的高加索山脉,北边则是广阔的平原。周围看不到残砖断瓦,沿途可以看到排列整齐的村舍,房子的式样没什么特别,一层的砖瓦房,房顶是中国常见的石棉瓦,透着简陋。如果不是牢记是在车臣,恍如在中国的北方农村。同车的军人说,这些大多是新盖的。沿路经常看到在建的房子,以及不少卖门的店铺。这些房子最大的亮点就是门——新式的防盗门。
接近格罗兹尼时,我们看到了玻璃幕墙装饰的新式商贸中心,只有睁大眼睛,偶尔才能看到远处有些楼房的顶部有着炮火熏黑的迹象。格罗兹尼的市中心让人眼前一亮,都是整齐漂亮的建筑,尤其是今年建成的卡德罗夫清真寺,内部富丽堂皇,外形像伊斯坦布尔的蓝色清真寺,很气派。也有特别,清真寺周围聚着些特警,门口的安检处上贴着标示“请勿带枪进入”。它的附近是广场以及一些崭新的米黄色的8层以下的楼房。城里除清真寺外,还看到新建的东正教教堂,这提示我们这个城市俄罗斯族人的存在。
车臣大学的社会学教授穆萨是我们的向导,他告诉我们城里大多数战争遗址已经被清理了。经历过第一次车臣战争的穆萨教授说:“之所以要把战争的遗址都清理,是因为人们不想生活在阴影里,不想重复在惨痛的记忆中,要生活在希望里。”重建是车臣现政府的既定政策。
但同样经历过战争的尤苏波夫则说,还是希望保留一大块的战争遗迹,因为这是历史。对尤苏波夫来说,战争的记忆并不愉快。在第二次车臣战争期间,他曾经在大冷天全裸被铐于户外。
不过在不经意间,还是能够在城里发现残墙断瓦。战争的残骸还是遗留在城市周围,比如工厂区还存有废墟,火车站附近的电线杆上还留有不少弹孔。铁路沿线也有不少卖军用品的摊位。
街上的人虽不算熙熙攘攘,但也还热闹。警察随处可见。当地人说:“晚上轻易别出门”。
“每当梦中想起独立,都会微笑。”
虽然车臣伊奇克里亚共和国(分离主义者定的国号)几任总统先后身亡,但他们的继任者还在高加索的山地丛林中坚持作战,并通过多种形式对部分车臣人施加着自己的影响。和他们并肩作战的还包括一些阿拉伯人。
2008年5月,俄联邦驻北高加索地区部队联合集群司令西瓦克少将表示,非法武装组织头目在车臣积极招募青年补充自己的队伍。独派有自己的宣传阵地,如网站高加索之心,宣称“斋月是圣战的最佳时期”。他们持之以恒的坚持着自己的目标“独立”。
独派的逻辑影响到一些车臣居民,有人坚信,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和当时车臣总统签订了《关于俄罗斯联邦和车臣伊齐克里亚共和国双边关系的和平协定》,其中有条款:按照公认的国际法准则和规范来确立双边关系,所以车臣的独立是有法律依据的。“当1996年8月,俄联邦和车臣间的和平协议签订的时候,感到很高兴,车臣独立了,获得了自己的自由。每当梦中想起这事,都会微笑。这是一生最幸福的日子。”有人说。
这些分离主义分子不认为自己是恐怖主义,“车臣每一个家庭都有死难者”。“2002年轴承厂文化宫事件只是一个文化宫,2004年别斯兰一所学校而已,我们有那么多的学校和剧院被摧毁。”这两次恐怖活动各有数百人遇难,在国际上影响很大。“我们的武器比不上俄罗斯政府军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
相对别斯兰事件等著名的针对外族的袭击,近期针对警察的袭击更有针对本族人的意思。因为在一些坚决独立派的眼中,这些和现政权合作的警察被看做“叛徒”。有位曾经做过警察的车臣人说:“如果我当时被杀了,我不会恨他们,我不会让我的亲友去杀他们,因为我和他们一样。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
恐怖袭击还在延续
反恐特别行动区制度解除的时候,车臣总统卡德罗夫很自信能掌控局势,“车臣已成为安全的地区。共和国内部安全问题可由车臣护法机关负责”。但尤苏波夫说:“不要被眼前的现象蒙蔽,转眼之间街头可能不再平静。”“车臣每一个家庭都有死难者,这些家庭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记忆,仇恨很难一下子消除。”尤苏波夫说,“在高加索存在着血亲复仇,一个家的成员牺牲了,他的亲友要帮他复仇。”
事实上,车臣及其周边地区的确不平静,流血事件频频见诸报端。结束反恐特别行动区的当天,联邦内卫部队与一伙车臣武装分子在沙托伊区发生武装冲突。5月,格罗兹尼市发生一起自杀式爆炸袭击,两名警察死亡。
车臣周边也不太平,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6月达吉斯坦斯坦共和国的警察首长马加梅德卡杰罗夫遇袭身亡。
目前,分离主义武装缺少权威领导,扬达尔比耶夫、马斯哈多夫、巴萨耶夫身亡之后,缺少权威领军人物。残留在当地的阿拉伯人,缺少当地的支持。剩下的反对派也四分五裂。如以乌玛罗夫为首,定国号为高加索埃米尔国,乌玛罗夫自封埃米尔。另一派的萨卡也夫通过电话投票,选为车臣伊奇克里亚共和国总理。还有一派胡昔汉诺夫在部分人的支持下,也成为了总理。这些势力之间相互并不买账。
俄联邦政府则支持亲中央的卡德罗夫政权,来消解独立派的影响力。2006年,联邦对恐怖分子实行了大赦,有数百名投诚。不少前独立分子选择和卡氏政权的合作。在俄政府军事的压力下,独派武装只能在山区活动,偶尔从山地下到平原进行袭击。
自治之路不平坦
中央政府通过对卡德罗夫政权的支持和驻军的存在,实现对车臣的领导,车臣也通过卡德罗夫政权进行自治。要想获得民众支持,需要一个权威的政权。“车臣总统推动了解除反恐特别行动区制度,他希望自己有更多权限管理车臣。因为在反恐行动制度之下,联邦的国防部、内务部和安全局担负有更多的控制车臣局势的职责。”俄罗斯总统直属国家行政学院的高加索问题专家谢梅多夫说。
今年33岁的总统拉姆赞·卡德罗夫大权在握多年。他的父亲艾哈迈德·卡德罗夫,以前是车臣的伊斯兰教领袖穆夫提。老卡德罗夫第一次车臣战争时属于独立派,第二次车臣战争时,转而和中央政府合作,2003年高票当选为车臣总统。
俄中央明白,只有一个获得车臣人认同并能和中央保持一致的政府,才是保持车臣长期稳定的关键。小卡德罗夫背负着父仇,并部分的继承了来自父亲的影响力,行事作风也很强势,这样的背景为联邦青睐。在普京力挺下,小卡德罗夫被任命为车臣副总理、总理,直到2007年被普京提名为总统,并获得车臣议会通过。
小卡德罗夫一向注意权威形象的打造,因为他知道在车臣还有很多人对他不满。车臣街头,时不时可以看到小卡德罗夫的画像,其中一幅是小卡德罗夫亲切的搂着几个小朋友,标题是“希望你们都拿五分。”
为报道普京的知遇之恩,2008年小卡德罗夫把格罗兹尼的主干道命名为普京大街。这条干道整齐而干净,两旁是5层楼以下的,米色的楼房,干道的一头是艾哈迈德·卡德罗夫广场,另一端是3个男子背靠背站立,象征团结的雕像。越过雕像就是通向总统府的道路。
小卡德罗夫反对独立,他对西方记者说“我们为什么要独立?为了重返混乱和衰落的那些年代?”他支持联邦的重大行动,俄格战争期间,他请求俄罗斯领导层更积极的使用车臣战士。在街头,我们看到横幅“让我们支持卡德罗夫的方针。”但也有人说:“不少人之所以选择卡德罗夫,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对卡德罗夫政权,亲西方的人权人士不太看好,他们把最近女记者埃斯蒂米洛娃遇害看作是黑幕,因为这位女记者经常发表批评卡政府的言论。卡德罗夫本人对此作出否认。
作为统派代表,小卡德罗夫成了独派武装第一号眼中钉。不过,小卡德罗夫显然汲取了父亲的前车之鉴,他对奥地利《新闻报》说,“我还年轻,还想好好活着看世界。”他有着人数众多的总统卫队,普通人在格罗兹尼到不了总统府的近前。去年10月5日卡德罗夫生日当天,街头到处是武装人员,主要的公路被封。
发展才是硬道理
“解除反恐行动制度更重要的理由是地方的经济需要发展,需要投资,格罗兹尼的国际机场需要开通外国的航线,但是反恐制度对这些有限制。”谢梅多夫表示。车臣一位部长萨拉里耶夫向媒体表示:“我们已经受够了这些限制”。“我深信,10年后,车臣将会繁荣昌盛,车臣人民会成为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民。”总统卡德罗夫如此许诺。
车臣已经邀请国内外权威专家制定经济发展战略,不同地方的援助支持了经济发展战略。联邦政府是大头,2008年联邦启动“2008-2011年车臣共和国社会经济发展”专项计划,拨款1206亿卢布,折合260.4亿人民币。
当地政府打算把油气产业作为自己的支柱产业。车臣政府还计划积极发展旅游业。他们也希望能吸引外国的投资。车臣大剧院门前就挂有“世界的车臣”字样的横幅。最直观的还是城市的建设。对于大多数漂亮的建筑,
在联邦政府的支援下,很多车臣人从各地回来投身共和国的建设。如车臣大学副校长沙瓦季就是前两年从莫斯科调来的,他说“我要为我的民族出力”。怎样才能更好地发展?谢梅多夫说:“要发实现稳定的发展,需要精英。”尤苏波夫有些悲观:“经过了两次车臣战争,民族精英大多数牺牲了,只有最勇敢的人才会战斗在第一线,而这些人最早当炮灰”。
战争之后,人们要开始过上正常的生活。卡德罗夫说:“车臣不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在独立派掌控车臣时期,曾经在车臣引进严格的伊斯兰教法。2005年5月,车臣举办了历史上首届选美赛。2006年8月。在格罗兹尼举行了12年来首次时装表演。卡德罗夫曾经打算把车臣首府格罗兹尼变为玫瑰之都。他热爱体育,经常组织球赛。
同时,车臣也呈现着自己伊斯兰的风格。卡德罗夫说:“要关闭那些不注意宣讲伊斯兰教基础知识的地方电视台,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青年人受到瓦哈比教派等邪教的影响。”他赞同一夫多妻制。根据伊斯兰教的习惯,穆斯林男人可以娶4个老婆。他下令从车臣共和国所有婚纱店和裁缝店收回欧洲式样的半裸露的婚纱。他还签署命令,监管酒精饮料的销售。
在市中心有一大块破砖满地的空场,穆萨告诉我们:“那里曾经是市场,后来在战争中被摧毁,但是在战火的间歇,这个市场的原址总会聚集起交易的人群。现在听说新的市场又要建起。”“只要有人就会有市场,这就是生活。”穆萨感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