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子夜,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是的,我失眠了,因为,我的脑海里总浮现出那个女孩子的身影。
她叫英子,今年11岁,漂亮却很腼腆,一个人坐在录影棚门口的长椅上,耐心等待着棚内姐姐与妈妈的对话。可从她那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我看出了忧郁,修长纤细的胳膊上,有一片大大的紫色疤痕。
她的姐姐小红,今年20岁,给节目组打来电话求助,是因为她上个月曾被妈妈用电线绑在家里长达6小时,原因是:她交了个男朋友(他也在现场,看上去挺老实,也挺帅)。妈妈栓她是第一次,可打她却已习以为常,通过主持人同她们母女对话的内容,知道小红从小就常常挨打,妈妈一怒,抄起木棍、皮带什么的,拼命地抡向女儿,遍体鳞伤是经常的事,可没等伤口愈合,第二轮毒打又已经开始了。最近的一次,是小红给妈妈留了一封信后和男朋友出走了:
妈妈,我不想再待在家里了,因为我再也受不了你的打骂,我想走,不想再回来,我爱他,因为他能给我尊重和保护,而这正是我从你们那里得不到的……,别再找我,再见,你的女儿!
妈妈看到信后近乎疯狂了,叫来所有的大人四下寻找,等小女儿英子放学后,疲惫不堪、愤怒焦急的大人们开始盘问她,但英子只是闭口不语,摇摇头,然后抱起书包准备进里屋写作业。这可气坏了坐在一旁的舅舅,抄起门边的雨伞,照着英子劈头打去,英子本能地用胳膊护住头部——这就是那一大片紫色伤疤的来源!
后来,在“刑讯逼供”下,她终于说出了姐姐的下落。于是,全家人出动,将小红抓了回来,关起门来一顿暴打之后,怕她再跑,妈妈就用电线把她绑起来,不给水喝,也不给饭吃。
小红也很漂亮、大方,像个小大人似地和妈妈同坐在录影棚内,对主持人的提问一一作答。她与妈妈都戴着面具,看不出她们的面目表情,只是从她们的面颊上,能够看到不时流下的眼泪。
作为《现场》的心理专家,我上场后自然要对这位反常的母亲提出一些问题,最主要的,我想知道她怒火的由来,因为我知道,她的发作决不是因为女儿交朋友这种小事,而且女儿小红也有足够的理由逃出去。再说,那个男孩子看上去也蛮有些责任心。最起码,他能陪着她们母女来到演播室,来到北京,就证明他是个男人。
当我身边的嘉宾,海军总医院的童腊梅老师愤怒地谴责这位变态母亲的时候,我看到这位母亲面具背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虽然她双唇紧闭,但她不敢在这里发作,看得出,她最想做的,就是赶紧结束这次访谈录制,然后回到家再痛打女儿。
轮到我问话了,开始我并没有涉及到她的暴行,只是问了一些她与老公及婆婆的关系。讲到这些,女人哭了,低下头,抽泣起来。她说老公过去也常打她,因为她没能生出男孩儿,婆婆也看不起她,冷嘲热讽、恶语相加是家常便饭。而她生性要强,非生出个男孩子给他们看看不可,于是,她不住地生,终于在第三胎生出个儿子。然而,20多年的积怨、委屈留下了,可她不敢得罪婆婆和老公,只能把这许多“岩浆”迁怒于女儿——都是因为生了你们,我才会如此。于是,她把女儿绑起来后,用剪刀剪掉了女儿最心爱的一头秀发——谁让你是个女孩子?如果你是男孩儿,我也不至于如此倒霉……
怕她回家后再对女儿施暴,我采取了同情与劝导的方式,先是对她表示同情和理解,再用她能够接受的语言告诉她打骂女儿的后果。而且这个后果已经显现出来:大女儿小红常常趁大人不在家的时候,学着妈妈的样子,对妹妹英子打骂。因为她也有积怨,又不敢得罪施暴者,只能像妈妈一样,找逃不掉的弱者下手。而且,多疑、不相信任何人,已经成为小红的思维习惯。
最终,这位妈妈终于被我说服了,答应再也不打女儿,可小红不放心,就算妈妈勉强服了软(但决不肯认错),小红依旧站在男朋友身边,决意不肯回家。
做完她们的工作,感觉起码在一段时期内妈妈再不会下手,于是我走到不远处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英子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叔叔没有女儿,所以特羡慕你爸爸,我要有你这么个漂亮的女儿该有多好!你的确很可爱,我和那些叔叔、阿姨们都喜欢你,希望你以后常给我们写信,好好念书,将来考到北京,我们都会帮助你,因为我们都很爱你……”
英子腼腆地举起胳膊,又猛然放下了解,因为她忘了那片紫色的伤疤,含着眼泪向我微笑。
我想给她留下一个记忆,也跟她结个缘:在这个世界里,并不全是你父母和舅舅那种人,更多的人是爱你的,喜欢你、接受你的。你的性格不要因此而扭曲,将来的路还很长,有朝一日,从那个地狱走出来,等待你的是我们这些人,因此,你要相信,自己是可爱的,你有权拥有其他女孩子所拥有的一切,只要你记住今天这些叔叔和阿姨,就会对生活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