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壶

今天，人们公认的古老文字有五种：苏美尔古文字泥版（公元前3500多年）、巴比伦楔形文字（公元前3000多年）、古埃及圣书文字（公元前3000多年）、中国半坡彩陶文字（公元前2500多年）和腓尼基人字母文字（公元前1000多年）。至于中美洲的玛雅文字（公元前、后期间）比起上述五种文字就只能算作“小老弟”了。

上述五种古老文字，除了腓尼基人的字母文字外，其它皆以造化为本，具有“象形”的共性，所谓“书画同源”。

古代象形文字发展演绎到今天，或如苏美尔古文字、楔形文字那样被两河文明吞噬，或如圣书文字那样随着法老王朝一起谜一样的消亡。唯中国半坡的彩陶文字，在历经了甲、金、籀、篆、楷演绎之后，得以传承并使用到今天，成为世界上仅存的、真正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

缘何中国的汉字既被完整的保存了象形特征，又为今天生龙活虎的生活所运用呢？依愚管见，主要得益于汉字的另一大特殊功能——书法艺术。

中国书法是一门追求“器以载道”的艺术。

何谓“器”？器者，乃外延、形式也。比如真、草、隶、篆各书体，比如颜、柳、欧、荀各书风；其它古老文字中的种种符号，甚至今天依然被广泛使用的字母文字，他们也都具有这样一种“器”的特质。所谓“道”，即书者的做人之本，乃内涵也；而任何一种可以被称之为“艺术”的载体，均离不开创作者的灵魂附体！也就是说，中国字的书写是需要附着书写者精、气、神的。也因为具有了这种精、气、神，汉字才得以流传至今。

国人论书，向来就分“字以人传”和“人以字传”两种不同境界。前者字未必好，偏于“做人”的成功，比如龚自珍等人；后者则偏于“字”略好而人平平，比如米芾、邓石如等“专业”书家。当然，史上也不乏二者皆堪称楷模者，如颜真卿、王羲之、苏东坡、林则徐、弘一等等。对此，弘一法师有过一段精辟的表述——

“倘若只能写得几个好字，而不专心学佛法，虽然人家赞美他字写得怎样的好，那不过是‘人以字传’而已。我觉得出家人虽然字写得不好，若是很有道德，那么他的字是很珍贵的，结果却是能够‘字以人传’。如果对于佛法没有研究，而且没有道德，纵能写得很好的字，这种人在佛教中也是无足轻重的了。他的人本来是不足传的，即能‘人以字传’，便是一桩可耻的事，就是在家人也是很可耻的。”

书写者何以才能“有道”呢？答曰：习书前先养浩然之气！

孟子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又说“充实之谓美，充实而又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有过习字经历者都知道，练字要练大字，若一味地练习小楷，则会使得人小气起来。“做文章要有气概，写字也要有气概，做人也同样。”（卫俊秀《双开楼书论》）而黄宾虹所说的：“书画同源，欲明画法，先究书法，画法重气韵生动，书法亦然。运全身之力于笔端，以臂使指，以身使臂，是气力举重若轻，实中有虚，虚中有实，是气韵人工天趣合二而为一，所谓人与天近者谓之‘王’，王者，旺也。”更是对“养气”的具体点拨。

品味岳飞、于右任、马一浮等书法大家的墨宝，我们常有见其字便能还原其人的感觉。他们的德性操守、学识涵养如龙虎之姿，跃然纸上。于右任“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的名句，与宋代大儒张横渠的读书理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样，何等之大气磅礴！

凡到过杭州岳飞墓的人，都能同时看到两位中国的“书法大家”——岳飞和秦桧。

岳飞能文能武，精忠报国，为世人景仰。本人收藏到一卷《出师二表》的拓件，是岳太保拜谒成都武侯祠时所书。相传，当岳飞书写到“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时，联想到靖康之耻未雪，而自己却屡遭奸佞所害之境遇，不禁泪水滂沱，不能自制，终不得不住笔，待平复后续写……今每每灯下把玩拓件，果然会觉得此处笔势有陡然断裂之感。岳武穆报国真心可见一斑！

秦桧也是书法大家，“用笔率意自然，松脱舒畅，结字顺势而就，不滞不板”，现代印刷中常用的“仿宋体”便是沿袭了他的“宋体”而来；终因人格缺陷，残害忠良等劣迹，致使其书法也一直为世人所厌弃。

近代共产党的高官中，虽也不乏如康生、成克杰、胡长清等善书者，但皆因人格低贱，纵使能“人以字传”，也如弘一法师所说：“是一桩很可耻的事”！

晚清重臣曾国藩，书风坚实、劲利，与性情合一，堪称得道。他的著名书论：“道、艺、技贯通。”言之平实，却是至理。

可见汉字的书法讲求的是“知行合一”。离开了“道”，“器”也便归于平淡、甚至是耻辱了。

综上所述，我们不难看出：汉字不仅有着严格的书写法度，更承载了极其深厚的人文内涵。试问：如此有生命张力的文字需要简化吗？可以任由我们胡乱简化吗？如果我们继续一味地“简化”下去，势必会把汉字中最为宝贵的“道”给简掉，而仅仅保留了“器”。

那时的汉字，真的就仅仅只能算作一种符号了。那样，岂不是我中华民族的莫大悲哀？！

当我们回望建国初期那场“简化字”闹剧时，或许不难发觉是错了；错就错在它伤害了汉字的“道”。既然错了，那就再改回来嘛。毕竟不像已遭撤除的北京老牌楼，撤啦，毁啦，也就没啦……

汉字还在。汉字的魂灵还在！

古人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成稿于2009-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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