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失子，痛彻心脾！欲哭无泪，斯伤何已！ 

我儿袁磊（元年）治癌冲关失利，于6月7日12时15分不幸逝世，享年30，遗体告别会将于6月9日或10日在宜昌市夷陵区小溪塔公墓举行！

我呆若木鸡。

得到袁磊生病的消息，经常会看元老在博客上留的些信息。知道很严重，也知道他们很坚强，他们的心态、方法都不错，感觉应该能挺过去，可是还是没想到，看到了这个所有人最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天妒英才，命运无常。元老仅此一子，英年早逝。如一网友所说，在华为，元年是工程师，是项目经理，是重点项目集成组关键技术负责人，是业内年轻有为的专家；在家里，元年是好儿子，好丈夫；在同学朋友中，元年是热情的，活泼的，受人拥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文理皆通品行优秀的人，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却不幸染上了白血病！

很长一段时间，在网上看见，除了一句沉沉的“您要保重身体”，剩下的不知道怎么说。我想得出来的他老人家都明白，很怕一不小心又触及那无法言语的痛，倒是他老人家时时说出来的话都能给我以启迪。其实后来才明白，在元年生病在深圳的那些日子，元老是很高兴有同乡在那时刻去探望一下的，远在他乡，倍感孤单，况且爱子又在病中。本来，我是很容易做到的，却没能兑现。所以心里时常会悔恨那时自己言出不行，致使一步晚，终身遗憾。

（二）

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十三岁那年就去世了。

父亲被送去医院的那天下午，我在家心神不宁，六神无主，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恐慌，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过了几个小时，就传来噩耗。快过去半年了，我才从这个事实中清醒过来。

父亲病逝时，我正是初二放暑假的时段，初三期中考试的时候成绩就从班级第一名到三十名了。仍然习惯在回校当天的晚自习上看黑漆漆的窗外，白天是一道有着梯田和小路的山坡，夜晚则漆黑一片。初中的前两年看窗外时，黑暗里有白天父母两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心里是浓浓的恋家情结；第三年再看窗外时，一样的漆黑，心里无比凄惶。

父亲很好。对我，对他人。

小时，父亲在乡供销社，每每回来都有我至今回味无穷的蛋心元，鸡蛋糕。

我四岁的雪天，父亲背土平场地砌猪圈，他教我数数从十到一百的规律，我在雪地跟着他一趟又一趟，一会儿知道从十数到一百。这成为我未达到年龄得以入校就读的优势。

进校了，父亲故意在前边小跑着让我去追他，我觉得我都这么大了还玩这个游戏很害羞。又下雪了，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在踩在没膝深的雪地里。下雨了，父亲来送伞，他要去舅舅家了，就把稍旧一些的伞留给了我，为此，我嘟着嘴直跺脚。

多年过去了，邻村的人看见我会对别人说，这是谁谁谁的孩子，然后又对我说：“你爸爸多好的一个人啊，见人就笑。哎，好人命不长，可惜呀！”

父亲的命真苦。

我上学后父亲也离开供销社了，小时家庭条件不好。我想起父亲直到去世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西装。那个时代西装刚刚在农村里流行起来。脚踩解放鞋，挽着裤脚，穿着不扣扣子的西装，五颜六色的商标自始至终吊在袖口，吊着纸卷在路上跟乡亲搭话，自我感觉似乎很好。而我父亲一件都还没穿过。

有段时间母亲外出了几个月，我寄宿在婶婶家，老吵着想家。婶婶下乡，顺便把我带上了，回家看到满场的玉米，就是没看到父亲。婶婶们要回去了，我也只能跟着回去。再过了几个星期我坚持要自己回家一趟，婶婶就给我带了四只香蕉在路上吃。放了学没吃饭走的，几十里山路，实在忍不住吃了一只，半路又吃了一只。等吃了一半才想起来，家里还有爷爷奶奶，爸爸。回到家，奶奶在，我就拿了一只给她吃了，再拿一只放在桌子上。爷爷是我最喜欢的，当然要留给他，再说他是老人家，爸爸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吃。爸爸回来的很晚，看得出来很劳累，加上妈妈不在家，肯定很孤单，看到他我的内心就很自责。不记得当时有没有跟他提香蕉的事。也许提了他安慰我说应该的，没什么。也许我没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想起欠的那一只香蕉。每每想起那只香蕉，成了我心底永远的痛，包括现在，我都会忍不住哭一场。本来以为他有很多吃香蕉的机会，怎料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父亲去世后的十多年里，我都经常梦见他，至今依然清晰记得他的面容。记得他的些小黑白照片，记得冬天跟他去村供销社下象棋，甚至记得一边说“将”一边哆嗦着的咳嗽。奇怪的是自从跟我老公在一起，我就很少梦见他了。朋友说老梦见逝去的亲人不是好事，梦见逝去的亲人的那些年你不是说你一直很倒霉吗？我不相信这些，但确实，很少梦见我父亲以后，我似乎好过了些；但是，父亲我始终没有忘。

（三）

她，是我的婶婶。

小时候，我们家族好似阴盛阳衰，媳妇儿比男人名气大。譬如她和三娘在外人眼里都比她们男人麻利、能干、能喝、能侃。她去世时是我们乡副乡长，刚准备退休，退休手续还没办人就进了医院。

婶婶就生了堂哥一个儿子，小时候我家庭条件很不好，但还算聪明，深得一大家子赏识，婶婶就把我视为己出。衣物、学习用品、书报多半是她给置的。上初中那年，还没十二岁呢，个子小小，总是站在第一排。大概让她看见背个背包爬坡的样子很可怜，又不能吃新鲜的菜，就让我住她家了。

后来数学老师在课上抓住我看小说，恰逢期中考试成绩不好。一到她家，看两人脸色铁青，让我先吃饭，吃了饭再教训我，我哪吃的下呢。最后还是被逼着吃了些，就被婶婶拧着耳朵带到客厅里。说另一远房叔伯家的姐弟俩从来都很自觉，我不争气等等。也是，那堂姐上年中考刚考了全年级第一名。本来，我是被代表我们这个家庭最有希望的苗子培养的吧，可惜让他们失望了。大伯拳头举起来几次又放了下来，这是据婶婶后来说的。我一直埋着头，没看到。大伯给我爸爸写了一封信，是我带回去的。不记得怎么说的了，反正我要在学校的集体宿舍里自力更生了。返校的时候，我妈又让我给婶婶家带了一堆的新鲜蔬菜。可怜的，现在回老家，同学的妈还笑我，那时候背几棵青菜压的弯着腰都看不见人了。把一堆菜驮到婶婶家，没说几句话就拖着沉重的步伐开溜。婶婶就怀疑我是不是怪她了。

童年的远去，带走了很多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告别了童年，一下子不再那么可爱，跟游戏、稚气、宠爱距离越来越远。此后，一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哪怕整个家族都为这个苗子努力过。初中最后一学期，我又住到婶婶家，婶婶请奶奶到她家专门给我做饭。但是，中考对我没有一点点紧张的感觉。有时也和同宿舍的室友一起半夜起来就着路灯看书，有一次遇见了谈恋爱的女政治老师，她好奇我看的书，一看，是小说。意料中的，中考失利。接着，离家也越来越远。中途，他们也曾试图帮我改变，但是我注定不能靠读书找到出路。

那些年，先是父亲去世，同年二爷爷去世，第二年大爷爷去世，过了几个月二奶奶去世，过了一两年大姑父去世，再过几年又听到婶婶骨癌的消息。那时，我已经来广东一年多了，听这消息，已经有些麻木，丝毫没有把它跟死亡再联系起来。

家人打了几次电话想让我回家，借着婶婶生病这个理由。后来婶婶自己打电话给我了，声音虚弱的很，听到她的声音，终于决定回家一趟。半个月的假，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医院里陪她了。大伯经常去找一个亲戚打牌，婶婶就向我埋怨。婶婶皮肤很干，我去给婶婶买了护肤品；听她说烤红薯很香，我去给她买红薯；她没食欲，我去找沙锅粥，没有，我就让饭店的人用鸡肉、海鲜和高汤给她熬粥；大伯要给她买绒裤一直没买到合适的，我就去给她买了又换直到她满意……。婶婶在病友面前对我赞不绝口。我在那照顾的尽心尽力，也许表情也有应有的哀伤，也觉得哀愁，但是我觉得我仍然体会不到那种人至将死的痛苦。

回来后，时不时收到堂妹的短信，告诉我婶婶的病情恶化了，医生建议婶婶回家了，再后来说婶婶去世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也感觉不到悲恸，甚至信息都没回。

过了几个月，我却经常产生错觉，想给她打电话，号码拨了一半才想起来，她已经去世了。经常做梦，梦见她还在世的样子，觉得非常的亲切，非常的温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就跟梦见我父亲一般。一直梦了几年。我觉得我越来越怀念她了，为她的早逝而遗憾，而悲伤。如果她还在，我们一定会很亲近，很好很好。

她和我父亲一样，在消失之后许久，我才感受到他们对我以及我对他们感情的真切和浓厚。为此，我一度怀疑是不是我们这个家族的血液原本就很无情。我为我不能早一些领略到这份情而悲伤，还有就是我总是重蹈覆辙的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