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声喧哗，斯人已去

王志安

深夜做完节目，央视大楼里仍然一片喧腾，最近半年，央视的新闻频道一直在低调地改版，濒临推出，午夜的直播间里仍然有栏目在演练。走出武警站岗的大楼，凉风一吹，虽然八月盛暑，外面静谧的却让人寒冷。抬头仰望，无尽的星空下，那个深邃的目光又飘落而来。最近这些日子，每每在冗长的会议中，争吵中，犹疑中，我都在想，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会以怎样的姿态看待这次改革？

陈虻，你在天堂还好吗？

去年12月23号，同样是午夜，我正开车赶往大兴的星光演播室，第二天《中国日记》就要录影。车行到南五环，李伦的短信袭来：“正在抢救！”。我立即调转车头，赶往肿瘤医院。开到肿瘤医院门口，一辆汽车在我面前强行超速，冲向大门。我知道，车里一定是赶来和陈虻告别的。车在病房前刚挺稳，前车下来的人就已失声，看见我就说：陈虻走了！

病房里的陈虻躺在床上，医生正给他穿衣服，平日里潇洒的他，神态安详。我摸了摸他的身体，余温尚存！在陈虻住院的半年时间里，我数次都错过了看望他的时机，最后的告别，也没能赶上。

我第一次认识陈虻，是在2001年《时空连线》成立的培训会上。那时我刚进入电视台不久，正和我所在的栏目一起在经历着成长的痛苦。2000年秋天，新闻评论部和东方时空分家，《东方时空》试图摆脱《焦点访谈》舆论监督的范式，走出一条新的新闻专题的道路，但事实证明并不成功。而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新闻，也不知道谁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做新闻。内心几次都有离开这个行业的想法。就在这个时候，陈虻携自己花两年时间创办的《子夜》栏目组来到《东方时空》，成立了《时空连线》。新栏目的成立大会以及培训在国宏宾馆举行，那一天，新栏目制片人白岩松短暂的介绍后，陈虻出场。一头漂亮的长发，牛仔裤，夹克衫，四个小时的培训，从新闻观念，到新闻技术的创新，陈虻颠覆了我对电视人的偏见，坐在台下我对自己说，从这一天开始，我才算真正进入了电视这个行当。

此后的数年基本都在陈虻的领导下干活，2003年我和同事筹备《新闻会客厅》，陈是样片指导，后来调到《社会记录》栏目，陈虻是栏目的审看领导。每周总有几天，我要带着记者一起找陈虻审片，评论部的人都知道陈虻审片的盛况，每到他审片的时候，机房里总是挤满了听众。而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他是一个在审片的时候可以和他讨论甚至争论的领导，只要你说的有道理，他也会采纳。更可贵的是，真遇到他赞赏的片子，他愿意冒风险而签字。

陈虻早年成名是开创了纪录片栏目《生活空间》，后来他担任新闻评论部的副主任，开始分管新闻专题节目，《时空连线》就是他涉足新闻后的第一个孩子，但事后证明，这个孩子有些早产。在2000年的中国，通过辩论的方式体现新闻价值观的多元，至少在央视还做不到。2003年新闻频道开播，陈虻的门生李伦创办了《社会记录》，这是陈虻继《生活空间》之后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栏目。许多在《生活空间》中的一些拍摄理念，被移植到新闻当中，多元的价值观，人性在新闻中的显现，这些朴素的技术最终成就了《社会记录》。只可惜，2007年初，《社会记录》无疾而终。而此时，陈虻的身体已有微恙。

我在某次改版的会议上说，央视缺少的其实不是新闻，而是有质量的新闻。而有质量的新闻，需要和现在不同的价值观才能生产出来，而不是简单的形态改造。而在央视话语的空间里，和主流不同的价值观，就在以陈虻为代表的新闻专题节目中。然而，这一次央视的新闻改版，大量的专题节目纷纷取消，陈虻当年创办的《生活空间》早在去年的改版中就已消失，《百姓故事》虽然在这次被调整到一套，但已经风华不再。最令人担心的可能是，央视自1993年新闻改革积累起来的价值观和人才，会随着专题节目的凋落而星散。

陈虻曾说过，死不可怕，被人遗忘才可怕。繁星点点下，为频道改版忙碌的大楼里，还有几多人，记得陈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