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生妈，妈生我，我生儿——三代女人生育纪实

文/青卿

（一）

1949年初，严冬，北平城，四合院。

兵临城下的紧张，让母腹中才七个月的胎儿也躁动起来。等不及春暖花开，她就急着降临到了人间。她就是我妈。

姥姥之前生过一儿一女，女儿在不到一岁时患病，笃信西医的姥爷不在家，家里老人竟请了神婆来跳大神，我唯一的姨就这样夭折了。姥姥的伤心还未完全平息，不到一年，又来了第二个女儿，没想到却是早产。

更糟的还在后面：第三天夜里，家里出了更大的事儿——煤气中毒了！大人们及时开门通风，很快缓过劲儿来，可那早产的婴儿，看上去已没了生气儿。伺候月子的大嫂子对姥姥说：“没指望了，先扔地下吧，明天埋了去。”姥姥当时，会不会已经伤心得麻木了呢？

第二天一早，扔在炉子边儿的我妈，居然出人意料地活了过来。大人都说：这孩子命大！

半个月后，解放军进城了。

（二）

命大的我妈，共和国的同龄人，十六岁初中毕业就自作主张放弃学业，到郊区当了售货员。牺牲了“前途”，却意外避开了“老三届”的插队命运。

1976年，又是政治变化巨大的一年，我正在妈妈肚子里瞧瞧长大。在我之前，妈妈还怀过一个姐姐，村里年轻的赤脚医生缺少经验，一次野蛮检查，就把姐姐流掉了。

我比姐姐幸运多了，我经历的最大磨砺，不过是唐山地震而已——那个夏天，妈妈一直呕吐不止，不得不请假回城休息。因为睡不好，妈妈那天夜里最敏感、最早发现地震。我爸搀着她冲到街上，才发现他们居然是整条街跑得最快的。（我在妈妈肚子里受了惊吓，到现在都经常梦见地震呢。）

后来妈妈回到农村，每天挺着大肚子搬货、站柜台、生炉子，我都没受影响。劳动妇女多活动，“生产”倒容易呢。爸爸一个月才从城里来看我们一次，妈妈什么活儿都得自己干。那会儿也没有什么产前检查，我健康与否，要生下来才知道。

又是寒冬，预产期前一天，妈妈搭过路的吉普车独自回到北京城。依然是姥姥生妈妈的那个四合院，只是住进了许多户人家，变成了大杂院。

预产期傍晚，妈妈准时开始阵痛，她还是冷静地洗头换衣服吃饱肚子，拿好工作证，准备出发。爸爸上街找了辆带篷子的三轮车，拉上妈妈直奔最近的医院。

可到了医院大夫却说，妈妈所属的上级单位不归他们医院管，不能接生。可“定点医院”离家好远啊！再去附近更大的医院试试，还是不收！没办法，只好大半夜坐着三轮儿跨越半个北京城。好在那天没下雪。

终于到了定点医院，值班医生却在给别人做剖腹产，只留两个实习医生给妈妈接生。好在妈妈身体不错，我的分量又轻（才5斤3两），凌晨5点，我就生下来了。护士告诉爸爸“大人孩子都好”，折腾了一宿的爸爸终于长舒一口气，居然忘了问我是男是女，就回家报喜去了。

妈妈留在产房休息，没有暖气，只盖个被单，冻得直发烧。办好手续赶紧回家，姥姥家很暖和，烧煤的老炉子，只要不再煤气中毒，就是最舒服的。

56天产假修满，妈妈带我回农村上班。农村大婶儿家的土炕，比姥姥家还舒服呢！

（三）

从姥姥，到妈妈，再到我，结婚年龄、生育年龄，越来越错后。我生孩子时已过“三张”，而我身边“奔四”的高龄产妇也大有人在，晚育都晚到了危险年龄。

我赶上第一批“生育保险”，孕期检查和生产费用报销了两千多。工作几年有些积蓄，不会因为添个小家伙而显得太拮据。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不用像我妈生我时那样寄居在外面。这都是晚育的好处。但缺点也很明显，主要是身体条件比不上二十四五岁的，生完孩子恢复得慢一些，照顾孩子的精力也嫌不够。

因为要上班，干脆搬到离单位近的娘家住。单位其实也没给我安排多少活儿，好像养了个姑奶奶。老公体贴自不必说，婆家娘家都当宝贝似的，几乎不让我干活。虽然像我妈一样呕吐不止，不过整个孕期还算是舒心的。

如今的医疗条件当然很好，产前检查可谓步步为营，前后要查十多次，不敢有半点闪失。

可临到生产，还是出了状况：孩子营养过剩，体重比预计的多了点儿，而且小脑袋偏要歪着，不肯出来。于是我比我妈多受了一天的罪，最后险些做了剖腹产。

按我妈的话说，这都怪我太娇气，办公室坐惯了，缺少运动，哪像她当年，临生之前还自己蹲着擞炉灰呢！唉，现在的职业女性，比不过当年的劳动妇女了呀！

可我儿子生下来比我当年多两斤呢！头发也多，不像我是个小秃瓢儿。

孩儿他爸有幸进产房陪产，虽然不能减轻我的痛苦，于他，却是难得的人生经历。以前的男人，绝没这机会。

不小心赶上了生育高峰，妇产医院挤得满满当当，想住单间？给钱都排不上！于是一间十几平的小病房住了两个产妇、两个婴儿和三个家属。

依然是冬天，却是个暖冬。室外十几度，室内暖气烧到三十度，大人燥孩子闹。跟我妈挨冻相比，现在温暖得过分了，有种烧包的无奈。

如果我更有钱更烧包，可以选择私立妇产医院，套房、贴身护士、专业月嫂、营养套餐、康复训练……也就十几万几十万吧，哈哈。

终于回家了，还是家里自在。

以前坐月子，讲究不能洗澡洗头，怕受风。现在条件好了，关好窗户洗个澡，再躺在窗前晒晒太阳，怎么会落下毛病呢？

吃的也更科学了，红糖水只能喝一周，鸡蛋每天不超量，不能光喝汤不吃肉，蔬菜水果各种粮食搭配均衡……许多“老理儿”，在教科书指引下纷纷改变，“月子”也就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没变的是带孩子的辛劳。眼看他飞快长大，烦恼也越来越多。

未来竞争将比我们这代更严重，尤其是生育高峰的这批宝宝，摇篮里就开始被比较，一两岁就被放在起跑线上了。无论如何，但愿他们快乐吧。

妈妈，很快就要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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