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记者伯恩斯坦的书《东方，西方与性：一部情色遭遇的历史》读起来很快，解读的过程却非常不顺，我一直处在比较痛苦的状态中，想说的事情很多，却怎么也写不出来。难道我已经开始遭遇“作家心理阻滞”（Writer’sBlock）？果真如此，那可亏大了，跟一个从没恋爱过的人却深陷失恋的痛苦一样。我只能新造一个词，叫“博客心理阻滞”（Blogger’sBlock）。
我首先自责。自身的阅读能力、阅读趣味和阅读经验都存在很多局限，拆解一本书并不容易。此外，这本书观点和论述上的混乱也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伯恩斯坦做记者的时间很久---也许太久，平衡报道的写法已经进入DNA层面。他收集整理大量材料以后得出某种结论的同时，总也忘不了提到与之相对的另一种看法。有趣之处在于，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补充往往却更具说服力，他就这样一次次从从容容地地否定掉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论证。这样一来，不光书的质量受影响，写书评也受影响，我很难系统地讨论作者的观点。
电脑也很不配合。我使用微软拼音作为汉字输入已经多年，一直都还比较顺利，但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出了个很奇怪的故障：“妓女”一词怎么也打不出来。键盘输入“jinv”以后，可供选择的词只有“继女”。我接着按单字查找，“妓”字竟然找不到。我想先空着吧，写完后回头再补上。由于“妓”和“妓女”在整篇文章的构思中占有的地位，我脑子里经常出现空白，怎么也无法写得顺畅。无奈之下，我只好到另一台电脑上敲出“妓女”以后，电邮给自己，然后再拷贝到文章中。此后，思路才算恢复整体感，文章最终得以完成。
几百年来，东方一直是西方男人寄托性幻想的所在，他们中间很多幸运者也确实一次次春梦成真。作者希望读者接受这样的解释，西方人获得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于东方的性观念与西方根本不同，东方存在着一个服务性质的情色文化。我无法认同作者的观点。东方有没有情色文化并非要害所在，西方男人之所以能够将整个东方看成妓院，完全来自于强势的军事、经济和文化实力的支撑，西方人在东方的情色消费仍然是欺侮、凌辱的一部分。在殖民时代，落后就要挨打；同时，落后地方的女子就要被消费。在后殖民时代，落后并不一定还要挨打，但落后地方的女子仍然是消费品。全球化背景下，武力恫吓的成分在减少，经济实力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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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有一个很不平凡的夏天。从初夏开始，全世界主要国家纷纷举办各种活动纪念二战结束60周年，我有机会两次去夏威夷的珍珠港采访拍摄。日本偷袭珍珠港时炸沉的亚利桑那号战列舰和日本投降时举行签字仪式的密苏里号战列舰互相离得很近，给美国方面回顾二战提供了极大的方便。6月份我第一次去的时候非常忙碌，工作以外没什么可说的，除了在珍珠港拍摄，没时间去其他任何旅游景点。9月份第二次去的时候更忙，当天拍摄的内容晚上就要写好稿，剪辑完以后立即传回华盛顿。
日本投降60周年那天，经过密苏里号战列舰上一天的暴晒，我到傍晚才回到Waikiki海滩边的喜来登酒店，花几个小时写完稿以后才感觉到吃晚餐的必要。一出酒店大门就能看到三三两两站着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应招女郎，没有一个人浓妆艳抹。我去过美国很多城市，只有在檀香山的闹市区才最容易看到职业女性，而且多数是白人。
“晚上好。”其中一个女孩跟我打招呼，我礼貌地作出回应。
“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问我。
“还好，就是忙。夏威夷的太阳真厉害。”我给她亮了亮晒得快脱皮的前臂。
“哎呀，你可得记住，到夏威夷一定要涂防晒霜。”她很关切地说，接着招徕生意，“晚上要放松吗？”我没法放松，晚上还得剪辑。
我找到一家日本餐馆，用最慢的速度吃完寿司，将随身携带的《今日美国报》从头看到尾。整个过程花了大约1小时，我需要多休息一会。等回到喜来登门口，女孩还在那里。看到我以后，她的表情有一点变化，透着些许羞涩。她是个面貌清秀的白人姑娘，瘦瘦的，衣着得体。我想今天情况比较特殊，1小时已经过去，在熙来攘往的地方还没找到生意，哪个职业女性会因此而自豪？
这次我主动跟她说晚上好，“一般来说，情形应该比今天好很多，对吧？”
“嗯，日本人特别多，主要是他们，他们很有钱。”姑娘说。
“中国人有吗？”
“很少，主要是日本人。”
“希望你今天晚上有好运气。”我跟她告别。
“你真好。谢谢你，甜心。” 不管在哪个行业，美国姑娘一般都很大方，很有礼貌。
几年来，我保留着这么个印象，富裕的日本人大量涌进夏威夷度假，他们需要各种服务，包括情色。这个例子也可以用来挑战伯恩斯坦的观点。即使西方没有传统的情色文化，也并不妨碍东方人的消费，支付能力最重要。此外，我并不奢望东方人经过几百年殖民、半殖民以后积淀下来的心理劣势可以在短时间内消解，但那与西方欠缺东方固有的所谓情色文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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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斯坦以“欲望上海”的博客在中国引起的愤慨作为书的开头，以后，书中也多次提到这位利用在上海当外教的机会与很多学生上床的英国人。作者以“欲望上海”为例，仍然在唠叨西方人具有的种种优越性，从身体、文化养成一直说到东方女子不用考虑嫁给西方男人以后如何伺候公公婆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和“欲望上海”亲密接触的女学生们的感受。姑娘们到底能从中得到什么？
几年前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在意。最近因为看伯恩斯坦的书，我在网上搜索过，看看中国人到底如何反馈。一片怒气冲天。对英国外教的大部分斥责我都能认同，我不能认同的是对上海女子的责难。当时典型的主流言论如“女同胞犯贱的国际表演是中国男人深深的痛”、“中国女人要懂得自尊、自重、自爱”等等，过于大字报化。跟伯恩斯坦一样，这些人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女学生们为什么愿意和英国外教上床。没人邀请、无须资质认证，他们主动就占据着道德高地，欣然扮演卫道士的角色，以义愤填膺地斥责自己的同胞为乐。
我也没问过那些女学生，但替她们设想出一些原因并不需要任何深刻的思考。从经济收入上说，一个上海的普通外教才能挣多少钱？财富也许不是“欲望上海”的主要吸引力。姑娘们或许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需要寻找新鲜元素？她们没准对不同种族的男人有深入了解的渴望？她们希望增加性经验？在我看来，这些都标志着中国姑娘的女权主义意识正在萌发，离“犯贱”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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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斯坦在书中津津乐道英文单词penetrate的双重含义：经济、文化的“渗透”可以用penetrate，对女性身体的侵入同样用这个词。过去几百年来，西方对东方的penetrate同时符合这个词的两样含义。中国和日本---以后也会有印度---目前保持着对美国的巨额贸易顺差，东方正在经济上penetrate（渗透）到西方，那么有没有能够同时在penetrate的另一种含义上取得类似的巨大进展呢？除了日本人在夏威夷，就整体而言，我看基本还处于踯躅不前的状态。即使按伯恩斯坦说的，东方历史上确实存在着情色文化，从当今世界的格局看，这种文化对西方的影响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我的视野所及，美国文化中唯一值得提及的东方情色遗产只有印度的《爱经》（KamaSutra）。从网络DVD租赁网站Netflix上，一般美国人能看到几种版本的《爱经》，有印度导演拍摄的故事片，更多的是美国人按自己对《爱经》的理解制作的视频教材，目的在于给性伴侣讲授如何象杂技和体操运动员一样以各种难度的造型找乐。类似的书籍在亚马逊网站上数以百计。日本AV在亚洲地区应该渗透得不错，但很难想象美国青少年会以此作为替代学校和家庭性教育的教材，象中国青少年那样。
中国商品在美国已经深入到每一个角落，中国文化的影响也还有那么一点雏形，但中国的情色在哪里？伯恩斯坦的书中提到过道家典籍《素女真经》，我采访过无数美国人，没有一个人看着象读过这本书。美国小资目前还处在读《孙子兵法》和《道德经》的阶段，很难预测今后有没有可能由《道德经》发展到《素女真经》。
即使美国人人都读《素女真经》，那也是中国古代传下来的文化。我一直存有疑问，当今中国到底有没有值得输出的情色文化？毋庸置疑，我们曾经辉煌过，唐宋年间一大帮青楼词人给我们留下丰厚的遗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二十四桥明月夜”之类应该都是杜牧在妓院里趁着酒劲、或者在放纵酒色过后必然遭遇的空虚中写下的佳词丽句，更不用说还有床上戏水，床下填词的柳永。今天的中国，虽说已经青楼遍地，但哪里有青楼文化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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