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就在单位午休。每天关了办公室门,弯腰撑开蓝色的仿帆布折叠床,场景的重叠拧紧了我的神经。站着看床,想起我的婆婆,躺在床上睁眼,想着我的婆婆,大朵的眼泪一滚一滚滑落,灌进耳朵里,冷冷的凉。
婆婆享年90驾鹤西去,已两年有余。气息飘散、香体冰清玉洁,一袭40岁就做好的新衣。陌生、熟悉。在像我这样的木架子床上睡了,那床简陋,像是打开的马扎,我至今不能释怀,但客家人的几千年风俗岂能由我而改,我浑身软得耷拉。老家、老屋厅堂一隅,孤独地躺着我的婆婆,扎荷花新鞋,双脚尖朝上,系着红绳,一盏随风摇曳的油灯置于她的脚下,是要照亮她前去的路么?
我陪她到了火葬场,我真的不愿意去那地方。排队,前面两家,一男一女,好在都是喜丧。我心里难道有些慰藉么?婆婆有伴儿。“家属退出!”我恨恨地脚步没动,抬脸讪讪地迎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舍不得走开。潜意识环顾四周,丈夫去交款了,我喊他去的。
喃喃细语、轻轻揭开婆婆面上的白布,摸摸耳垂子,还有点软、冰凉,扶正有些歪着的头,睡得舒服点儿,清亮的液体从嘴角线般流出,洁净的餐巾纸轻轻揩。“咵嗒”金属撞击!前面的人进去了,小窗口再喊,家属接过的是盒子。我的心像是掉了,我想背起我的婆婆逃命去。
“啪嗒’!婆婆被生硬地拖上了将要启动的履带,失声地喊道,师傅,轻点儿!无人回应。突突突,机器响起,婆婆被转进了墙上的小窗口,我什么也看不见,魂窍飞走了。木木地走出那地方的门,仰脸寻着,绕着那房子挪着我的脚,高高的烟囱飘着高高的青烟,婆婆去天国了?不是,她被烧掉了,她会痛么?听说是把人架起站定,浑身浇泼汽油烧,啊,我的婆婆怕汽油,她晕车呢。
婆婆享我们的福太短了,结婚第二年她就84岁了。忙着接来,青衫、发髻一丝不苟,髻上银饰熠熠闪亮。迈步微微,鸡蛋般磕碰不得,唏嘘的我婴儿般呵护,赐给我的是家的厚重和一本卷了角儿的大字典,日子在牵挂、忙碌、疲惫中踏实了。
如今,这些都随风散去了,丈夫母亲节摆上鲜花和吃食,立在笑着的婆婆照片前孩子般哭泣,我流着眼泪说还有我。我也想大声地哭,像送葬人群里的亲戚,可我就不会,我望着丈夫的眼睛里写满愧疚。我为何不会大声哭,难道我有一半不是女人么。
如今,我的千里之外的母亲也80岁了,电话里也说不上话了,我说东,她说西地聊着。她说夜里走茅厕,在院儿里栽跤了,腿麻的起不来,在地上偎回到屋里,我脑子空白,呆若木鸡。家里是有孝顺的哥嫂们,可我18岁离家,跑得远远,为父母做了些什么呀,我请求哥哥们将母亲送来我家,他们说太老了。我似乎已经没有了机会,难道注定此生我将混沌而行么。
今年祖国六十华诞又逢中秋佳节,集会、阅兵、游行,蓝天、白云、花海,盛世盛典举国欢庆!
夜里银月安然头顶,丈夫奉命而赴偏远小城,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月儿陪我享受清寂,院子里树影移动,枝间叶片低声细语,芦花母鸡打着香甜的呼噜,池里鱼儿不见了,怕是回到假山后的鱼洞里去了,白日里呼呼飞舞的麻雀也回家了,我的家在哪儿呢,我的婆婆、母亲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