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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78年到北京,这位留着棕色卷发、精通汉语的英国绅士参与和见证了中国汽车工业怎样的历史?那些老生常谈的历史背后还隐藏着怎样鲜为人知的故事?
口述 石伊恩(Ian J.Stones) 整理 ABR记者 葛帮宁
编者按:
他微笑着向我们走过来,点头,握手,问好,落座,然后操着一口熟练的中文说:“我很奇怪,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石伊恩,英文名字是Ian J.Stones,在中国大家都叫他石头。这位留着棕色卷发的英国人迄今已在中国生活了31年,但岁月几乎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单纯从外表,你很难猜出他的真实年龄。某种程度上,他所经历的这30年,使他从一个西方人的角度见证了中国汽车产业30年发展的艰难历程。
《汽车商业评论》本期口述历史,我们请这位原通用汽车亚洲公司总经理为你讲述其从1978年8月到北京,到1998年离开通用汽车,这20年的亲历亲为,希望能给所有热爱汽车的人士有所启迪。
根据石伊恩的个人经历,我们将他的讲述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克莱斯勒为何会在一汽败走麦城的故事,一部分是通用汽车前期成功开拓中国市场的故事。一张一弛,一抑一扬,一转一承,展现的是两个美国汽车企业在中国汽车市场上的悲欢离合。
尽管这些历史片断已多次被人提及,并不断见诸媒体报端,但如此完整、细致而又不乏新见解的讲述,并不多见。
艾柯卡败走一汽
克莱斯勒,一个占尽先机,最有可能成为一汽轿车合作伙伴的汽车制造商为何以抱憾告终?换一双眼睛看这段历史
我从小在英国长大,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读生物化学专业。1975年大学毕业后,在默沙东制药公司工作了2年。那时我们很少接触到大陆人,但有些来自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同学,在他们的带动下,我有了学中文的愿望。正好我拿到一笔奖学金,就在伦敦的一所学院里报了中文速成班,一年的课程,实际上了9个月。
学完后,我通过英国文化协会申请到中国做交换留学生,1978年8月到北京语言学院。学校是4年制,要一级一级往上考,入学考试后我的成绩被录取到4年级,在学院只上了1年。坦白说,当时学校住的环境不好,但是给我们提供的学习的氛围环境非常好——我所在的班只有8个同学(外国人)。
1979年毕业后,我去了一家总部在休斯敦的美国公司——美国技术公司,这家公司主要做石油行业的代理。当时中国刚刚开放,外国公司还不允许在中国注册办事处,根本没有代表处的概念,签证也没工作签证一说。除了外交官和记者,几乎没有常驻北京的外国人。我们在北京饭店租了间房子,算是办公室。在这工作期间,我有了长住中国、长住北京的念头。
从1982年起,我就到英国石油公司BP去工作。去了后马上跟刚成立的中海油公司谈海上勘探合作的合同,谈成后,我跟另两个同事在广州建立了BP公司在中国的总部,并在上海、蛇口和湛江设立了三个海上勘探基地。在作业部我租钻井船、供应船、直升机和安排采购海上作业所需要的等等工作,基本上什么事情都做,哪里有麻烦,我就被派去解决,就像救火队长一样。1983年10月,一艘钻井船“亚哇海”在海南南边遭遇台风沉没,船上82人全部遇难。我动员飞机和船只帮助搜寻,我自己跟着飞机从三亚赶过去,连续五六天在海上搜寻。
1984年底我离开BP公司,回到美国技术公司做老本行,在广州设立了办事处,为中国南部和上海区域的石油公司提供各种设备和作业服务。公司当时代理了40多家公司的业务,客户涉及到航空、船舶和钻井等,BP也是客户之一。
“不如跟一汽二汽谈”
上海正跟大众谈,标致跟广州谈,克莱斯勒跟北汽谈。但你注意到没有,这三个合作都发生在外国人认识到的中国的三个城市里
这时候我就跟克莱斯勒有了联系。1985年美国技术公司被美国花旗银行收购,我成为花旗银行副总裁,同时也是美国技术公司(中国)总经理。这时克莱斯勒想进入中国市场,有人给他们介绍了北汽的一个项目。
克莱斯勒海外项目负责人找到我们,让我们做项目顾问和销售代理,他说:“我们有一个潜在的项目在中国,但不知道这个伙伴怎么样?中国汽车行业还有什么公司?”说实话,刚开始我们也对中国汽车行业和市场一窍不通。
我讲个小插曲。那时外国人对中国的认识非常肤浅,看中国,眼中就只有北京、上海和广州这几个城市,其他的都很模糊,甚至不知道中国除了这3个城市外还有哪些城市。当时还没有美国直达中国的飞机,广州是因为广交会,所以很多人都知道。
我刚来中国时,我们这些住在北京的外国人,只要离开北京市区,就必须到公安局办一张旅行证。要办旅行证,就需要单位开介绍信。哪怕我们去近郊的密云玩,也需要旅行证。当然,公安局还不一定能批准。
我记得有一次,好像是1980年的一个周末,我们几个外国人想到密云玩,我的主管单位是中国机械进出口总公司,介绍信很快就开好了,但其他有些人就没这么幸运,最后也没去成。
由于中国没开放,外国人很难去内地城市。当时也没有任何公布的汽车行业的资料,连电话簿都没有。我们就通过汽车行业的主管单位,跟国家计委,跟一机部的汽车局合作,来逐步了解中国汽车行业。了解后却吓了一跳,当时中国做整车的单位有1500家,规模最小的一年只生产12辆。比较典型的像河北有家企业,通过买车桥、发动机,来拼成一辆车。
我们还了解到,做得像样的汽车公司没几个,除了一汽和二汽这两大外,第三大还没有,北汽、广汽和上汽都排不上号。一汽、二汽主要生产大卡车,轿车有一汽的红旗,上海的大上海(上海牌),但很笨重,而且耗油。
在合作方面,上海正跟大众谈,标致跟广州谈,克莱斯勒跟北汽谈。但你注意到没有,这三个合作都发生在外国人认识到的中国的三个城市里,但在中国汽车行业人士眼里,这三个地方都排不上号。国内汽车行业里主要的两个地方是长春和武汉,规模大,技术和高素质的人才雄厚,工厂里几乎什么设备都有。而上汽规模小,比较落后;北汽规模也小,职工多;广州几乎什么都没有。
我们就告诉克莱斯勒,与其跟北汽谈合作,不如跟一汽或二汽谈。1985年左右,我们就去拜访一汽和二汽,跟他们建立联系,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从那时起,我就认识了一汽的好几个老领导。让我印象深刻的,除了吕福源,还有李光荣。李先生是位绅士,各方面都很优秀,尤其英语特别流利,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们都很敬佩他。
跟一汽谈合作,开始谈的是从卡车到皮卡和轿车的全系列合作。但是,不要忘了,当时的中国汽车市场根本没有发展起来。此外,考虑当时的环境——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没有外资企业,北京吉普和上海大众正进来。上海大众的桑塔纳是个老车型,老技术,价格定得很高,21万(元)。那时中国的汇率也很高,一般人都买不起。我们奇怪的是,他们为何要选择这样一款老车?
一汽对克莱斯勒488发动机很感兴趣。488是中国后来的叫法,它是克莱斯勒在原来发动机基础上研发的,设计相当先进,有2.2升和2.5升,四缸,基本功率105马力,还可以配涡轮增压。
从长远看,一汽是想做一个新的轿车,发动机只是合作总计划的一部分。他们对488发动机感兴趣的原因,是因为它同时能匹配到轿车和轻卡等不同产品上。
一汽选择了一个聪明又省钱的方法:买一条克莱斯勒正要淘汰的生产线。尽管是淘汰的,但生产线设备都很好,都能用。我们双方谈了发动机厂旧设备和技术转让合同。虽然那时中国的技术转让合同还不多,但我们谈得很透。
一汽方面由吕福源、李光荣和白平易负责谈判,白后来当了第二发动机厂厂长。一汽当时有老厂区和新厂区,现在你去看到的都是新厂区,在当时还是一片空地,后来才逐渐建起了模具厂、组装厂和发动机厂。而老厂区在生产解放卡车和红旗轿车。这期间,克莱斯勒发了几个488过来,一汽就把它装到不同车型上做调试。
克莱斯勒拿烂模具考验一汽
回北京后,我给克莱斯勒写了一份很长的传真。大意是说,这件事太不像话,拿这些模具给一汽,太丢人了
但是,我坦率地说,当时的克莱斯勒的几个负责人非常傲慢。他们部分人对中国抱有成见,反对把发动机厂卖给中国。
我所在的美国技术公司特别想把发动机项目促成,但遇到了很多阻力。我们就找到伍德科克先生,他在1978年亲自跟邓小平同志谈中美建交。1979年中美建交后,他成为美国驻中国的第一任大使。伍德科克曾经担任过美国汽车工会主席,在汽车界的影响力非常大。
我们对伍德科克说:“一汽项目很重要,未来还有整车合作的可能。你能不能帮助联系艾柯卡,说服他同意卖发动机厂?”
如果没有伍德科克的那个电话,很可能488发动机厂也做不成了。伍德科克立即给艾柯卡挂了电话。艾柯卡非常有远见,他在电话中说:“我们当然要做。”在他的压力下,克莱斯勒被迫把项目做下去。
双方谈得很艰苦,现在说起来你可能都觉得可笑,对于合同中的某些限制条款,克莱斯勒的一个律师卡得很紧,跟李光荣他们谈得很僵。我记得在底特律,双方连续谈合同,谈了32个小时才达成一致。
对最后没有同意的几条,克莱斯勒这位律师就说,我们拿一个硬币来做决定吧。李光荣回答,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我们不适合玩这种游戏。当时,我们都觉得李光荣的有些英文词语及他的表达方式要比美国律师好。李也表现得非常有涵养。尽管可能内心也不高兴,但没表现出来,也一直没生气。他的年龄不小,却坚持到底。我们实在是太佩服他了。
实际上我们跟一汽和二汽关系都不错,但既然跟一汽合作了,这种合作关系自然也顺延下来。另外,我们也代理克莱斯勒在中国的整车销售,一些上海或广州的公司,像那种要买100辆~200辆的用户,也来跟我们谈合作,希望生产道奇中型卡车和道奇大巴。
我们把重点放在跟一汽谈。发动机项目后,我们接着展开E车身——道奇600白车身的项目合作谈判。所谓E车身,不包括内装饰、前槽、后槽、传动系统等。当时克莱斯勒在北美和墨西哥生产道奇600,它准备先停掉北美生产线,用新车A车身取代E车身,而墨西哥生产线继续生产。
这样一汽就能比较便宜地买到E车身的部分模具。注意,只是部分模具,为什么不是全部?因为克莱斯勒说,E车身在北美停产后,要把不少关键模具留下来,为以后的售后市场提供冲压件。否则,没有模具和冲压能力,就没法生产。
一般来说,撤生产线时,企业需要考虑未来8到10年的售后市场的零部件。办法有两种:要么自己生产,要么找能达到标准的生产厂生产。克莱斯勒、通用、福特这些大企业,其钣金的售后配件一般都会存放到一个巨大的中央售后仓库里,即中转库,以备所需。
一汽就问,为什么不能全部卖给我们?你们需要时我们可以提供。但是克莱斯勒并不相信一汽能达到他们的质量要求,这也反映了当时克莱斯勒的一些决策人看不起一汽的一个原因。
实际上,克莱斯勒内部也有矛盾,有人想做,有人不想做,而上层不想做的人占多数,其中包括克莱斯勒国际副总裁Mike Hammes,他说,肯定做不起来,浪费时间,赚不了多少钱。
一汽的人就说,那就先看看我们的能力吧。当时中国的汽车钢板不过关,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的主意是,用进口镀锌钢板冲压,让部件达到美国标准。
克莱斯勒回答说,行。于是就发了好几个集装箱的模具过来(不是E车身模具),每样发了100个镀锌钢板。克莱斯勒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你能达到我们的质量标准,我们就愿意考虑把全部模具发过去;如果达不到,就必须为关键的冲压件做新的模具了。
一汽非常重视,把这当作考验能力的一个机会和挑战。几周后, 突然有一天早上,一汽的朋友给我打电话:“石头,你来看看吧,他们发来的这些东西真糟糕,用这么破的模具来考验我们,真是可笑。”
打电话的可能是李光荣。我飞到长春,一看,觉得克莱斯勒的人做得太不像话了:发来的模具很脏,可能是从生产线直接卸下来的,没有经过清理和保护,有的都裂了,有一个模具表面上还压着个可口可乐瓶子。这怎么用?怎么能冲出好冲压件?他们就拿这么烂的东西来考验一汽?!我真的很同情他们,我心里想,这真是太丢人了,而且非常不合理。
我们就一个个检查,拍照,写备忘录,把问题都标出来,进行编号。我记不清编到了多少号,可能是几十个号。由于没办法当天把照片发给克莱斯勒总部,我就寄了照片回去。回北京后,我给克莱斯勒写了一份很长的传真。大意是说,这件事太不像话,拿这些模具给一汽,或者是一些人的工作失误、不负责任,或者是有人故意想让一汽经不起这次考验。
克莱斯勒内部有两个冲压领域的权威人士,其中一个叫Dick Mahut,半退休,在二战时,在太平洋当过海军陆战队的兵。总部派他过来考察这些模具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问题,同时也考察一汽的冲压能力。他做事很认真,看问题很客观。
他亲眼检查了模具之后,在他的报告书上签了字,告诉我这些模具需要几个月才能修复,可能需要把一些好的模具发过来。不可思议的是,在一夜之间,一汽冲压车间和模具中心的人就把所有的模具修好了。Dick Mahut看了后很惊讶。他说,第一,我们自己拿这些模具去做,也做不了。第二,我们自己维修,可能需要好几个月。一汽能做到,我很佩服他们。后来一汽用每个模具冲压了100套冲压件。
因此,他很客观地说:(一汽的)冲压同行们的冲压能力跟我们一样,但修复能力比我们强。他们的精神令人感动。
还有一点不要忘了,当时一汽的工作环境远不如美国。我们都觉得一汽人的精神很了不起。Dick Mahut的建议是,完全可以相信一汽生产售后件的能力。
大众把问题变成机会
当克莱斯勒变得比较积极的时候已经晚了,就差那么一个月。如果我坐在一汽的位置上,我也会选择奥迪
但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如果一汽购买了白车身生产线,一辆车里大概有5000~6000个大大小小的零部件,行话叫做“Part numbers”,其中发动机是一大块,其他还有传动系统、悬挂系统、电子系统、仪表板、内饰件等。有些配套件可能全由克莱斯勒配套商供应,而全部国产化需要一个过程。
因此,克莱斯勒就说,你们(一汽)需要考虑未来两三年内,哪些零部件能国产化,哪些不能。以后国内不能配套的,最近需要从克莱斯勒预订多少套?
说实话,这种预测非常难。假如只订了1万套,而2年后这1万套就用完了,却仍然无法国产化,再需要时怎么办?尽管一汽有把握自己能做,但按照当时的技术条件非常困难。因为它的设计不如现在,又没经验。轿车的设计能力,中国是逐渐发展起来的。
1988年我们进入实质性谈判,我本人跟好几个小组去长春。但我们越谈越觉得光做E车身不合适。这时我们就想,与其谈一个马上要淘汰的车型,还不如谈一个正要生产的新车型,这就是即将上市的A车身。如果这样做,一汽就不需要提前预订几年的配套件,只需提前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即可,而根据生产和市场需求改变定单也非常容易。
另一个,即使克莱斯勒在A车身上有些新设计或者新改变,国内也能迅速同步跟上,这样中国就能生产跟美国一样的新轿车。我们决定提出将E车身的合作改为A车身。
这时大众知道克莱斯勒在谈整车项目,大众董事长哈恩博士非常不愿意看到克莱斯勒进来,因为这会威胁到大众的上海项目。因此,哈恩非常积极地找到一汽,他对一汽老厂长耿昭杰说,我们愿意跟你们合作。
耿昭杰回答说,对不起,我们不能跟你合作,因为我们有克莱斯勒的发动机。
但哈恩博士非常有远见,他前后去了长春3次。当时正好有个条件,大众在南非的一个工厂,因为涉及到种族歧视,迫于政治压力要从当地撤出。哈恩非常精明的做法就是,把南非关掉的奥迪100生产线白送给一汽。一汽缺钱缺外汇怎么办?没关系,哈恩说,我先把设备送给你们,3年后,要么你们把它买下来,要么就作为我们合资企业的股本金。
这种做法很聪明,因为合资企业要审批下来非常不容易,哈恩的做法可以省去这个过程。更重要的是,这也非常适合一汽的要求。
但一汽花了那么多精力和外汇把488发动机买进来,自然也不想浪费。有人说,不可能把488发动机装在奥迪100车身上。让人想不到的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大众就空运了两辆匹配488发动机的奥迪100整车过来。意思是说:你看,我能做匹配。当然由于时间太紧,有些匹配问题没解决好,如克莱斯勒发动机较高,奥迪100的引擎盖高出了一截儿,影响外观流线形效果。
克莱斯勒方面决定改变方式。我们拿着修改后的A车身方案到长春找范恒光,他是这个项目小组组长。他特别愿意跟克莱斯勒合作,但他同时给我暗示,大众奥迪给他们的条件很吸引人。
我们接着谈新项目,双方都有进展,但总有摩擦。有一天,范衡光给我打电话说:“石头,很抱歉,我们已经答应跟大众奥迪合作。我们在公布前想让你知道,这样你也好提前跟克莱斯勒讲。”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非常失望。因为从老概念到新概念,再到一个新车型,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实际上,A车身很吸引一汽,因为是新车型,而大众拿过来的桑塔纳和奥迪100都不是最新的车型。一汽人也说,你们要是早一个月,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我非常感谢一汽这么做,他们是一种很友好的态度,我认为这是建立在我们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
后来,当克莱斯勒变得比较积极的时候已经晚了,就差那么一个月。如果我坐在一汽的位置上,我也会选择奥迪。从吸引人的角度来看,A车身是跟美国同步的新车型,现实一点说,投资规模会更大,而奥迪有个老生产线送过来。这样奥迪就把一个问题变成了一个机会。
并非艾柯卡的失败
总结克莱斯勒在中国的失败,我认为是因为克莱斯勒底下的部分人,他们认为中国汽车市场没有发展前途,中国人一辈子做不了轿车
1988年10月,我们安排艾柯卡到北京访问,为期一周。当时艾柯卡很可能会以民主党的身份竞选美国总统。政府和各界非常重视,因为很多人认为他是很有希望成为下一任美国总统的人。
在这之前,我被邀请到底特律去,告诉艾柯卡一些中国的情况。这时有人把他的书《艾柯卡传》翻译成中文出版,但没经过他同意,可以说是盗版书。
我们就建议,找到翻译艾柯卡书的那家出版社,让他们捐些钱给糖尿病基金会,因为艾柯卡夫人是因糖尿病去世的。所以,我们就与中华医学会合作成立了中国玛丽亚糖尿病基金会,当然钱也不多,但以这个名义,就把出版书合法化了。
在中国的这一周,我全程陪同艾柯卡。应时任国务委员邹家华的邀请,我们安排他去了一趟长春,见到了耿昭杰。艾柯卡说,我来晚了。
艾柯卡是一个伟大的人。他为什么能很快就把破产的克莱斯勒转起来,因为他看问题比较透,有远见,他的思想也很吸引人。他跟吕福源有点像,就是很平易近人。别看他职位那么高,他非常容易跟任何人聊天。他到中国来,相当于美国总统的待遇,他去哪里,都要提前经过安全系统批准,安全部的人要提前去探路线。
有一天,我们安排他去十三陵中一个还没开发的陵旁边用午餐。实际上我违规了,因为我没有按照规定提前一天向负责安全的人报告。国内虽然答应了,但美国那边的保安对我很不高兴。
我们在野外吃完饭后走出来,看到附近的一个小村庄。艾柯卡好奇,很想知道这些农村人怎么生活。我就问,您要不要去看看?他说,好,去看吧。
但是那些保镖们都对我非常不满意:你干嘛带他去?因为他们没有去探索,也没提前安排,怕有危险。车就停在原处等我们,我们拐了个弯,走进小村庄,看到有个老太太站在她家的院子里。
艾柯卡就站在她房子外面,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我问老太太,这是美国朋友,可不可以跟你聊会儿?老太太很热情说,好啊。
然后,我们进了她家里。艾柯卡态度很友好,问得很详细,你每天做什么饭?我可以看你的厨房和炉子吗?你用什么菜?是自己种的吗?你喜欢什么?有几个孩子?
老太太拿出烟给他抽。艾柯卡用雪茄交换。可能老太太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们聊得很开心。老太太是位非常普通的人,她问他,你喜欢什么?艾柯卡告诉她,我喜欢吃意大利餐,跟家里人在一起,我妈妈还在,我们有时间就聚在一起吃意大利面。你们做面条吗?
做。老太太回答说。艾柯卡没什么架子,老太太根本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我讲这个小故事,就是想说艾柯卡根本不在乎人的学历和背景。他不管到哪里,说结论前总是想了再想。如他对中国的评价是,未来的中国肯定是个非常强大的国家。他说,我看一汽,看一汽人的精神,就觉得这个国家有不得了的前景。我们要跟中国合作。大众跟一汽合作后,他也没有特别失望。他说,我们当时慢了点,但我们还有未来,还可以做。
总结克莱斯勒在中国的失败,并不是因为艾柯卡的失败。奥迪为什么能抢走项目?我认为是克莱斯勒底下的部分人,我不是说所有人,部分人很友好,但也有个别人认为中国汽车市场没有发展前途。他们去参观国内工厂,觉得很脏,质量很难控制,技术太落后,水平过不了关。
另外,有些人去长春住得也很不舒服。不要小看这个因素,你到上海或者北京可以住四五星级酒店,到长春就只能住一汽招待所或者长白山酒店。晚上6点吃完饭后,没有娱乐,没有音乐,也几乎没有电视,在这种地方会感到非常闷。这也是上海或者北京大城市吸引外国投资人的原因。
所以有些克莱斯勒人去长春谈判,往往是早上坐飞机过去,限定几点几分进行谈判,谈完后坐飞机回来,不在那里过夜。作为他们的顾问,我认为这样很不礼貌。我们去长春,一般都会待两三天,而且很高兴。
1988年,我们到一汽的青年生产线参观。工人全是些年轻人,正在装风挡玻璃,一位年轻工人突然看到有外国人,不注意把玻璃打碎了。克莱斯勒项目经理Peter Badore就说这样要扣1000分。不但扣分,他还说,中国人一辈子做不了轿车,他当时用的词是Car。我记住了这句话。回来后,我给克莱斯勒写了传真,我说,20年后,我再拿这句话来提醒你们,你们会后悔的。你们未来想在中国做项目可能会回忆20年前的今天的这句话。
给北京吉普作顾问
我们发现北京吉普的关系网,都只限于北京市。成为顾问后,我们马上代表他们去跟国家计委和一机部直接建立联系
回过头来讲,1987年克莱斯勒收购了AMC。美国技术公司原来只是克莱斯勒的顾问,这样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北京吉普的顾问,帮他们做些事情。
通过调查,我们发现北京吉普的所有关系网,都只限于北京市。除了采购和销售在当地外,包括进口零部件和散件包,也都是北京市政府做的申请。我们成为顾问后,马上代表他们去跟国家计委和一机部建立联系。
这期间,就发生了北京吉普风波事件。事件发生的最主要原因是中国没有外汇,最后朱镕基解决了这个问题,适当允许更多外汇和更多散件包的进口。这在中国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历史片断。作为合资企业,如果生产不下去,那还有什么意义?但要生产下去,又要维持外汇平衡,难度很大。
我们也想尽一切办法帮北京吉普做出口,但很困难,因为国内成本并不便宜。同时,我们也帮一汽做出口,如克莱斯勒的千斤顶,这还不是很难生产的设备,一汽给我们报价时说,很抱歉,我们买钢材的成本,高于你们在美国卖成品的价格。
我记得艾柯卡给我讲过的一件事,一个雨刷器,中国有30个厂生产,但没有一个形成规模,30个厂年总产量是30万套,而墨西哥的一个厂年总产量是1000万套。如果从墨西哥购买,算上运费、关税,再装到一辆北京吉普车里,价格比在国内还要便宜,主要原因就是中国的零部件市场还没形成经济规模。
这里我得提到斯万多(Richard Swando),他是一手将通用带入中国市场的人。斯万多原来在AMC,是北京吉普项目组小组成员之一,AMC被收购后,他留在克莱斯勒,负责组装厂和散装件。他也是一个非常有经验和远见的人。
我们俩帮助北京吉普到北京外的地方去采购零部件。我曾亲眼看过一汽用的方法。买488发动机集成技术时,合同写的是一汽自己生产,但国产化有个过程,克莱斯勒生产一些件,我们美国技术公司还跟其他配套商联系,准备长期支持一汽。在我们看来,一汽可能要三四年后才能将这些部件国产化。
有次我去一汽,他们正在二厂区里开一个配套商大会,很多工程师围着一排小桌子。他们把想国产化但不是自己配套的所有部件都拿出来,找来全国各地的配套商,不同的大图纸放在每个桌子中间,好多人都围着,谈技术问题和商业问题,某某可能是这个件,某某可能是那个件,结果一汽非常快就把99%的部件国产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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