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长路（又到南郑）

九月二十日

这是休假返回单位的日子，东营的早晨飘着小雨，永安机场告别妻儿，拖着行李，迎着细雨，开始又一段旅程。途中路过陕西南郑，去完成交给自己的任务。

11点，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如果不是为了更换玩具，就不用转到3号航站楼和那个便利店，就可以直接乘坐海航的班机，节省几个小时的中转时间。两周不见，那个便利店拆除了，在连锁店，屡试不爽的玩具只好退掉了。下午，前往西安的飞机晚点，人们在跑道上无奈地排着队，到达咸阳时，已过五点，定点开往汉中的大巴不知能不能赶上。边跑出机场，边拨通司机的电话，运气不错，搭上了等待的大巴。

车沿着西汉高速穿过秦岭到达汉中，山区的高速路比不上平原，没有那样宽，却多了不少转弯，车速自然提不起来。一路上，有高山，有飞瀑，有三个六公里长的隧道，五个小时后，秦岭已在身后，汉中又在眼前，两年前张老师在汉中火车站接我，这次陕西理工学院的郑泳老师在客运站等我，晚十点，我们在街头握手。郑老师请吃面，边吃边交流着学生的情况，听他说暑假走访，同时计划着被压缩为两天的行程。张老师还在等我，带着热乎乎面条的温度，还有郑老师的温暖，伴着夜色，打车前往南郑协税镇。

晚11点，来到张老师家中。张老师和老伴从江苏油田退休后，回到汉中老家，过着与慈善相伴的晚年生活。他们腾出了二楼的房间给我，几句问候，张阿姨去休息，我开始整理已经走访过的学生资料。因为资料在郑老师的网站上，一个个下载下来，从照片和学习成绩了解分析学生的综合状况。

午夜零点后，资料整理完毕，也初步确定了需要走访落实的学生，以及初步不纳入资助的名单。张老师热情地介绍着他们的爱心超市、图书室，以及爱心路上的酸甜苦辣。让我想起那首歌里的话：你的苦，我也有感触。我们一样，喜欢这条路，因为，总会有一种爱，不会让你受伤，一直会在温暖中，携手同行。

九月二十一日

清晨，张姨催我们吃早饭，张老师在联系着要见的人，今天的路很远，汉中的一位志愿者开车来，一起走访。

在路口，等到了志愿者至尊宝，他有自己的企业，喜欢越野车，喜欢参加越野赛，喜欢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象是我的好朋友顺风船。在南郑中学前接上了学生的母亲，按照张老师的安排，又接上了县电视台的小张记者，前往元坝镇。在路上，与孩子的母亲交流着。

黄J的父亲在青海打工，干建筑，每月收入约1000元。有一个哥哥在上民办大学。因为黄J有腺体增生，需要吃中药治疗，母亲便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给孩子熬药，孩子也省了住宿费，自己做饭，还可以减少伙食费。这样，原来的房子就没有人居住。两个小时车程的山路，翻过一座大山，到达海拔1300米的黎平国家森林公园入口，他家在公园里，公园的大门封锁，不让进入，说明来由，也不起作用，看门人要我们向他的上级请示。交涉中，一名工作人员认出了小张记者，她曾来这里多次采访，还好，我们以采访的名义进入了公园，回到同车人自己的家。家在森林公园入口不远的地方，远远看见房子，修得还不错。近了看，近了去了解，另有一番滋味。土房子修建10多年了，去年5.12地震，已成危房，当时，家里没有钱重建，因为重建费用要10万元。待到今年，想要借款重建时，有关人员来落实房子的损坏情况，说你这个是不是地震震坏的，没法确定，不属于灾后重建，事情就过去了（如果重建可以无偿得到2万元建房款）。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很多无奈的事情，对于他家，这个无奈，的确太大了点。家的对面是美丽的风景，风景属于欣赏风景的人，不属于我。因为受损的房子前一片荒芜，道道裂缝遗留着地震的影子，以及对我们产生的影响，和次生的无奈。第二天下午，到了他家租住的房子，两间半空间，每年800元房租，房东说今年想涨到1100元，看到家里实在困难就维持在了800元。有时邻居会给他们一点青菜，照顾贫苦的生活。这家人，主要是一个孩子上大学、一个孩子上高中，学生需要吃药，一个月的药费约240元。学校曾经免了他高一第二学期的学费800元（学校规定100名前的贫困生可以免学费800元，100－200名可以免学费400元，因为资金有限，不是人人都能得到），他由于精神压力较大，也影响了学习成绩，上学期排在可以考取一本的178名。

李L是个苦命的孩子，4岁时，父母离异，母亲走了，也带走了房子，父亲2005年在山东打工致残，自己顾不了自己，现在外打工，孩子寄住在二叔家里。二叔二婶见孩子学习好，努力供养他上学。从新集到分水村的路泥泞的很，近40里的山路，至尊宝开得很辛苦，如果不是越野车，我们是无法到达的，因为村子有9个组，相当于9个小村，张老师不断地下车问路，也很累。然而，这段路，学生是一步步走回来又走出去的，回来要走3个小时，回校再走3个小时，有时，孩子回家晚，到家时已是深夜，家人已经都睡了。他在初中时曾得到好心人的资助，高一第一学期曾得到800元免学费，这个9月已经交1400元，上周孩子回来拿钱，二婶到村里借了100元，算是孩子两周的生活费。二叔二婶的生活也不宽裕，家里几亩茶园，二婶曾在勉县打工，去年地震后就没再出去，今年7月因病住院花去了3000元。她有两个孩子，大的入赘到勉县，小的正上五年级。李L很懂事，曾对二婶说：二娘我不上学了吧，花钱太多。孩子要出去打工，二婶没有同意。去年四川曾有人资助他，但地震后失去了联系，他的初中班主任在8月主动找到张老师，来寻找好心人的资助。二婶说出了一个担忧，上大学要贷款，不知道对自己孩子上学贷款有没有影响，我们给她细心解释，不会受影响的，在学校办贷款更顺利一些。临走，我说看看孩子住的房间，二婶说，回来就临时搭铺，没有专门的地方。

返程，至尊宝请吃的午餐，菜点多了，没有吃完。来时的路，小张记者在车上困得直点头，大家都有些累了，至尊宝也一定很累，他笑笑说，没事。在路上，张老师说起巩玉新，说起周忠民，讲半工半读的意义，讲借慈善赚钱的某人，讲空想着帮助人的年轻志愿者，他希望汉中象至尊宝一样的人成为主力，自己才放心的歇一歇。任何事都需要年轻人，助学也不例外。

到达高台中学，已是下午五点半，严书记临时增加的两名学生最好及时走访。学校里的香樟树结了满树的果子，站在树下，我们等待老师和学生。

李Z一家人住在土坯房里，我们到达时，母亲还在地里干活，孩子很快叫回了母亲。在漏水的土屋里，我俩面对面，辛劳的母亲面色较黑，衣服被汗水和尘土侵染过，那双手，一样的布满老茧。李Z三岁时父亲因病去世，劳累的母亲将两个孩子养大，大儿子在江苏卖凉皮挣点家用，因为刚出去半年，还不熟悉外面的世界，挣得很少，孙子快六岁了，但儿子结婚时的债务还没有还完。前两年父亲的两位老人相继去世，这位母亲，用柔弱的肩膀，坚强的负担着一个大家，曾经辛苦，依然辛苦。此时正值秋收，贫血好几年的母亲，近两天劳累的腰疼、肩膀疼，忙起来，也就没有时间看病了。李Z在这样的家庭里，早早地学会了插秧、做饭，样样农活都要帮着母亲，晚上干完活，再去读书，母亲有时醒来，看孩子仍在学习，就催他赶紧睡觉。她说“半夜经常起来读书，就是想改变环境”。今年上高三的他，在年级排名第一。当时上中学时，在南郑中学上就要交住宿费，还得增加伙食费，在高台念，可以省下住宿费和伙食费。母亲说这孩子懂事，即使下再大的雨，孩子也回家来吃饭，省下几元钱的饭费。我们交流着，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还有一家要走访，同伴们只好催我早点走吧。至尊宝拍了照片，大家只好匆匆离开，赶往下一个学生家。

李HY是个很靓丽的女生，王老师觉得她有希望考上影视传媒专业，在电话里讲，如果因为贫困而失去这次机会，太可惜了，而且孩子这么苦，很不忍心。孩子知道影视传媒专业花费大，在学校报名时，一直没有报，老师专门找她，才知道孩子的家庭情况。父母离异，孩子谁也不跟，和二叔二婶生活在一起，二爸曾经高考落榜，至今留有遗憾，他自己的大儿子上美术专科，明年毕业。女儿上高一，还要供侄女上高中，甚至是大学。王老师与二爸讲孩子的希望，他说再辛苦也坚持供侄女上学，自己的女儿甚至对爸爸说，即使我退学，也要姐姐上学。坐在这个男人支撑的家里，简陋的房屋有些昏暗，裸露的墙砖与房顶之间并不严密，可以透见屋外的夜色。他努力经营40亩橘园，依然阻止不了几万斤桔子烂在地里，10多万的贷款也在肩上扛着，握手，两人都是充满感情的。喜欢凤凰卫视的那个节目名字：冷暖人生，在我面前，人生的冷暖，经常同时出现，在那只顾追求自己幸福的父母，和那些坚强挑起重担的肩膀，之间，无法消散。和他们交流时，让学生回避了，希望孩子少受点伤害。即使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我也只是问问孩子怎样上学，怎样吃饭，而找不到其他的话题，面对这些，有什么可问呢？

晚八点半，高台的严书记和校长等我们一起吃饭，说起助学资金的来源，我说都是一些素不相识的好心人，一点点凑起来的。至尊宝很少说话，晚上还要赶两个小时的夜路到略阳谈生意，他一直陪我们吃完饭。结束时，接到南郑中学唐校长的电话，我和张老师前往中学，与至尊宝握手作别，愿后会有期。

唐副校长是两年前相见的唐主任，在学校会议室，有了更大的收获。取出那些带有疑问的资料，一个个说出我的想法，唐校长和李老师帮助分析学生的状况，有7个学生确定不纳入资助名单。如果他早点过目，就省了郑老师他们的辛苦走访了。这一点，我要特别感谢。真诚地交流，让我如释重负，此前一直围绕我的难题，在午夜一一消解了。

走出校门，又是凌晨时分，县城大街上只有我与张老师，我们正准备步行一个小时回家，唐校长跟了上来，在一个路口，帮我们拦了出租车，回家。

九月二十二日

清晨，张姨温好了昨天本来要我们吃的炖肉，说给我的一句话，体味很深：帮助人，一定要把自己的家庭照顾好。是啊，要去帮助别人，首先要把自己家人照顾好。关于在痛苦上建立幸福的事情，无论何时何地，一定要尽力避免。

李ZH，张老师近两天一直在说这个孩子，说这个家庭的不幸。他80岁的爷爷没有兄弟姐妹，几近失明的父亲没有兄弟姐妹，脑膜炎后遗症呆滞的妈妈不能照料家庭。我和张老师搭乘三轮蹦蹦，在清晨的薄雾中前往走访。远远地看见他家，房子是砖墙，屋顶是石棉瓦，原来的房子倒塌之后，村里出钱帮助盖的。孩子80岁的爷爷到田里收稻子了，老人从田里背回来，在院子里由几近失明的儿子帮忙打稻子。孩子57岁的父亲2002年右眼失明，现左眼视力模糊，我与他握手，丝毫没有反应，自己的手臂伸直，就看不清手指。他正在指挥37岁呆滞的媳妇做饭，因为看不见，他告诉媳妇先干什么后干什么，由视力无碍的妻子操作。此时，他的妻子正患感冒，前天拿了6元钱的药正在服用。孩子的父亲去年腊月犯了尿道炎，腊月十二借钱住院6天，花去了960元，后来医疗报销了172元。这些精确的元的帐目，都是他慢慢说来，每一元钱，对他，都很重要。他连连说，现在吃药便宜，一副中药3元钱，国家好了。的确，国家富强了，前天的阅兵式，足以证明这一点。只是从他的口里说出来，进入我的心里，莫名的难过。这样的家庭自然是有低保的，4个人，每个季度290元，也曾给过500多，最少的时候260元。孩子在初一，属于义务教育，不过，9月已经交费170元，孩子中午在学校吃一顿3元钱的饭。这就是他家的经济现状。坐在窄窄的矮凳上，看孩子父亲开裂的鞋子，看他们破损的衣着，我不敢深想他们的生活，控制着自己不要太投入。在房子里，有孩子的奖状，还有漏风的屋顶，这些只一眼就能看到的，而有些是无法诉说的。又一段路，到学校见到了孩子，给孩子拍了照片，而后，我们离开，带着感叹和清秋的凉意离开，到城市去寻找好心人，寻找远方的温暖。

稍后，去了一趟不远的协税小学，见到了青草资助的小玲，询问得知，汇款没有收到，她的爷爷这两天还到张老师家里询问汇款的事情。（今天是中秋节，慢慢整理这些资料，前两天，梅花告诉我，就是那天，汇款落实了，一位老师放在口袋里忘记了），有时候，不要离真实过近，汇款到了就好。

告别张姨，心怀愧疚，时间太紧，也没有买点礼物，两天的免费食宿，给老人添了不少麻烦，希望有机会能弥补。11点半，等来了南郑中学的车，去走访一个新增的学生。有学校的一位老师，还有周一波老人。走访结束，张老师安排去见县团委杜书记，杜书记与庆云的林书记一样，热情而周到。从杜书记楼上下来，忽然飘来一阵桂花香，一棵金桂散发着浓浓的香气，又到桂花飘香时，让我想起那年湖北英山汪老家里的桂花香，那些大别山的莘莘学子，此时大多已迈进大学校园，继续着艰苦的求学。朋友资助的学生在华中科技大学，如果时间允许我应该去看看他，然而忙碌的九月实在忙碌，10月1日，由宜昌到武汉，也只能在天河机场短暂停留，随一同参加管道检查的同事们飞回重庆，连夜赶回达州。时间，有时候不是自己的，有时候是被别人白白用掉的，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很少很少，所以迟迟不能整理走访资料，非我所愿。

下午两点二十，在南郑中学与大家交流，杜书记、县教育局、乡镇书记、中学老师、陈宇栋、周一波老师，各自发表关于助学、关于贫困生、关于明天的合作。张老师的一腔热血是发自内心的，对我的评价实在太高，不敢接受。我只是见这些孩子太苦，见这个社会差别太大，也只能做一点点，在学校吴书记更多的请求下，无能为力。期间，说明了部分学生不符合资助条件，这样的事情总是有的，用顺风船的话讲，这正是我们要走到每一户的原因。在座谈中，学校郑老师提出，刚才有个班主任找到他，有个学生昨天将饭卡交给老师，原来饭卡里一分钱也没有了。我与学生在校园里见面、交流，但这个学生无法去走访，他的家在碑坝，上次来，也是有一个学生在碑坝，同样没有办法走访。那是与四川交界的地方，是南郑县最穷的地方，坐车只能到山下，要徒步4个小时才能到他家，上学期在年级排名16的他，这学期下降到165名，他讲自己的压力太大。他的父亲曾经打工受伤，现在广东，母亲在家种地，大妹在外打工，小妹上初三，上学期曾免学费800元，本学期已交学费1400元。明年的6月他将参加高考，希望他能获得温暖，振作起来，不因贫困而受挫。

话别，团委的杜书记、殷副书记，还有张老师送我去汉中火车站，杜书记执意挽留吃饭后再走，而且安排郑泳老师帮我买了火车票。饭间，我们说着知心话，听来一个故事：县里有位快退二线的干部，盘算能够再上一级，退休待遇更好一些。后来有次下乡工作，来到了我没有到达的碑坝，当他看到生活在几近原始状态的山民，回来说，相比碑坝的穷人，我已在天堂。后来主动提出不用再给更好的待遇了。应该有更多的人受到类似的教育，席间人持相同看法。然而我与读书记更有别样的感慨，我们生存在固定的空间中，或是各样的潜规则里，一颗心，感受多样的场景，是变得麻木？是变得玲珑八面？是变得随波逐流？还是要看白云去留无意？天知道。

前往火车站的车里，郑泳老师也提到那几个学生算不上很贫困的，不符合条件。暑假里，他带领部分大学生一户户走访，骑自行车，骑摩托，步行，经风厉雨，有时险些出现大意外，我经历过，感同身受，在这里记下他们的名字：张俊杰、罗焕萍、刘晓华（ 走访南郑县城城区区域），薛倩、朱军、王宝清（走访红庙镇、青树镇区域），郑 泳、张海福、程晓芳（ 走访高台镇、新集镇、忍水乡区域），刘 康、张少云、曹 江（ 走访高家岭、歇马乡、牟家坝区域）。关于张老师提出的西部义工调查、东部结对资助的想法，离现实还有一段距离。我也曾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有一天，可以做到，真的会节省一些调查费。然而，不再走进山村，不再身临其中，我会缺失一段人生，是多少调查费都无法替代的。

汉中火车站留影，一一握手作别。没有直达的火车，午夜在安康转车，23日清晨回到达州。下午参加会议，次日开始了新的奔波，从四川一路向东，沿着管道，又到长江，又到石宝寨，又到宜昌，又到武汉，又回到别样的空间里，开始另一段人生。

（这一段文字，竟用了三天，第一段在宜昌酒店国庆日，中间部分在川东北办公室中秋节，结尾在10月4日宿舍清晨。资料只好再找时间整理了，尽快，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