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易速利）

2007年2月奥巴马宣布竞选总统的时候，地点选择在伊利诺依首府斯普林菲尔德的老议会大楼，跟林肯一样。2009年1月20日，他宣誓就职使用的那本《圣经》也跟林肯一样。这位年轻的政治家在治国理念上刻意效法林肯，他希望团结整个国家，以崭新的面貌领导美国的年轻一代。

上任伊始，奥巴马面对着美国历史上少有的经济衰退，他在极短的时间内促使国会通过近8000亿美元的经济振兴计划、向濒临崩溃的美国银行体系大量注入联邦资金、迫使通用汽车等传统制造业做出重大变革、誓言推进全民医保计划，其魄力让很多人联想到罗斯福。

      短短几个月以后，人们很难再有机会听到将奥巴马跟林肯或者罗斯福这两位伟大的美国总统联系在一块的声音。大家更多地在担忧，奥巴马的命运会不会跟越战期间的总统约翰逊一样？约翰逊是一位不走运的总统，他在白宫的日子过得很不舒坦，经常需要面对华盛顿地区大规模的反战示威。游行的人们就聚集在白宫的围墙外喊“Hey， hey, LBJ, how many kids did you killtoday?”LBJ是约翰逊全名Lyndon BainesJohnson的缩写。你可以试着念念这句抗议口号，“LBJ”和“today”压着韵，特别好记，朗朗上口。10年前我第一次从美国公共电视网PBS关于约翰逊的传记片中听到这句口号以后，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毫无疑问，奥巴马和约翰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不可能重复走过约翰逊的轨迹，但两人的执政格局多少有些相似。他们都面对着一场对外战争。其实奥巴马继承了前任留下的两场战争：伊拉克和阿富汗。眼看着伊拉克局势日趋稳定，美军有望撤离，但阿富汗却日益恶化，塔利班势力大规模回潮。阿富汗刚刚举行的总统选举充满欺诈，卡尔扎伊政府的腐败无能与1960年代的南越当局惊人相似。

      与此同时，两人都抱有重塑美国社会的宏大抱负。约翰逊提出过“伟大社会”计划（Great Society），他成功地通过了进一步促成种族平等的民权法案并建立起“老年医疗保健系统”（Medicare）。也许约翰逊能取得更多的成就，可他从来没有能够走出越南战争投下的长长阴影。奥巴马立志全面改革美国医疗体制，让每一个美国人都享有基本的医疗保障。我相信奥巴马还有更多的政治理想，但从入夏到初秋，他取得成功的希望似乎在一点点萎缩。

      整个夏天，美国媒体上不仅见不到对奥巴马成为林肯、罗斯福的期待，连跟约翰逊的比较也只是有识之士经过理性思考以后的结果。正在崛起的极右派评论家格伦·贝克（Glenn Beck）公然叫嚣奥巴马是种族主义者，说他敌视白人。积极跟进者不在少数，他们丝毫不顾及奥巴马的妈妈和外公、外婆全都是白人。南卡罗来纳的共和党众议员乔·威尔逊（Joe Wilson）在奥巴马演讲的时候喊出了“Youlie！”（你撒谎！），一举创下美国国会历史上对总统不敬的新高。在他的选区南卡州Lexington县，支持他的人远远超过反对者。9月中旬华盛顿的抗议游行中，有些人称奥巴马为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法西斯主义者，更有人直接将他与希特勒、斯大林、卡斯特罗和波尔布特联系在一起。不错，美国人有权表达对总统的不满，但为什么必须用诽谤的方式？

照片拍自政治观点保守的新墨西哥农村地区的一个停车场。奥巴马当年鼓舞人心的竞选口号Yes We Can（我们做得到）被更改为Yes We CanDestroy America（我们做得到毁掉美国）。

       格伦·贝克和乔·威尔逊们之所以能在美国社会一直生存下来甚至广受欢迎，跟很多美国人对联邦政府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直接相关。与中国老百姓人人心向北京不同，有些美国人认为华盛顿的官僚机构所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将自己辛辛苦苦挣到的钱偷走，然后转移给那些穷人。穷人不值得同情，因为他们懒惰，不思进取。他们一股脑将穷人钉在耻辱柱上固然不对，但没人能否认他们的断言其实有几分真实。

       美国自由派理念的核心之一是社会公平，政府应通过重新分配社会财富来实现这个理念。一个基本的挑战在于，政府真能让纳税人放心么？我们不用翻历史书，现实生活中政府能力欠缺的证据其实层出不穷。几个月以前美国开始实施“旧车换现金”（Cashfor Clunkers）的项目，政府用现金补贴的方式鼓励消费者购买省油的新车来替换效率低下的旧车，整个预算为10亿美元。这个项目成功地刺激了新车销售，结果10亿美元一周之内耗尽，完全在政府的预期以外。消费者和汽车销售商陷入迷惑，补贴项目还能不能继续下去？怎么继续？继续多久？最后国会不得不再拨20亿美元延续“旧车换现金”。即便如此，整个项目持续的时间仍比政府的原计划缩短了好几个月。

       “旧车换现金”项目让美国政府的管理能力再遭诟病。为什么国会无法对消费者的需求做出稍微精确的预测？如果华盛顿连30亿美元的小项目都管理不好，谁能相信他们有能力处理好总开支近1万亿美元的医保改革？事实上美国政府成功地运作过无数重大项目，但批评者永远不缺少用来否定政府效率的证据。

       奥巴马竞选期间作出过承诺，他将向民众显示，一个锐意改革的联邦政府能够让美国成为一个更好的国家，就象罗斯福从前做到的那样。那段时间，人们热情拥抱已经久违的理想主义，期待着奥巴马任期内的华盛顿能够变成一个更有效率的地方，而不仅仅是党派之争的场所和各利益集团角力的竞技场。

不过与竞选期间顺风顺水不同，眼下奥巴马事事不顺，经济振兴计划的效果还未能显现，失业率居高不下，医保改革正在妥协中缩水，替芝加哥申奥的游说也惨遭滑铁卢。即使奥巴马冒着失败的风险和共和党的责难御驾亲征，芝加哥也没能获得主办权，甚至在第一轮就被淘汰。

与批评者比较起来，奥巴马倒显得证据不足，让更多人相信联邦政府还能办大事已经越来越困难。美国人缺少耐心，他们还会给奥巴马多少时间，让他能继续坚持改革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