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学者作家余秋雨开创文化散文的先河,而谢望新以学者作家探索审美散文的实践。《珍藏一个名字:母亲》就是学者深刻思索,颇见功力的审美探索散文。
有心怀念,无意珍藏
——读谢望新散文《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
曾创
当代作家王蒙曾经说过:作家学者化,学者作家化。
王蒙似乎没有对这话解释,但我想,如果真能够这样,作家的作品的审美价值就截然不同。近日,我读谢望新的散文《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羊城晚报》2004.12.1-8日),这篇散文就充满诗意,朦胧美和哲理性,是一篇学者作家的美文。
譬如,“姐领我敲开了老气横秋的高高大门,母亲迎上来,刚入中年的她,仍旧一张洋溢的脸,一对传神的眼睛。”
“‘母亲’-本该脱口而出的一个名字,终因久远的陌生,无法呼唤出来。‘原谅我’我心中请求母亲。”
作者没有使用“破烂”“破旧”,而是“老气横秋”来比拟大门,读后耳目一新。在写母亲相貌的时候,作者为了避开老生常谈的肖像描写,只用以“一张洋溢的脸”“一对传神的眼睛”;在母子相见的那一刻,作者借用柳永的“无言凝噎”的美学手法,把渴望相见、相见时的激动心情化为无声,只是心里一句话“原谅我”。难道这不是诗?难道不是诗的韵味,诗的意境,诗的想象么?
作者在写后父出现是这样写的:“东厢房门开了,一个脑袋几乎碰着门框顶的男人蹒跚走出……”这人的出现,不是躲躲闪闪,故意伸头来探望,而是因为佝偻得厉害,所以脑袋先伸出来。这和一个有趣的故事相关。
传说东坡是满嘴胡子,小妹嘲云:
“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
小妹额突起,东坡答嘲云:
未出厅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
……
我想,作家谢望新也许是受到东坡兄妹对诗的启发,巧妙地借用东坡诗中的夸张艺术手法,形象地再现一个佝偻而苍老的后父。作者在写“小男孩”“弟弟”的陌生而冷漠,只用“好像没看见新来的人”,而在处理闪电式人物时,笔法简洁。如写小个子的年轻女性进门,“也没有和饭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进厅后面。”“说话声”“喘气声”等这些都是似露实隠,巧妙地以“犹抱琵琶半掩面”虚实相生的手法来写人;特别是“以咳嗽”来设悬念,实现诗意、朦胧美,以诗意来吸引读者。在四节“说话声”到“喘气声”再到“喂饭声”直到六节的“咳嗽”一直隐藏那个神秘女人,直到十二节才告诉读者。这伏笔悬念的呼应是多么的美妙。作者才告诉你:“老板也就是高个子男人,其实已有一个妻子,生有一女两男。后因严重哮喘,加上腰椎脱盆,处于半瘫痪状态,她应是叹息女人。”
学者化的作家在写作上与作家的作家是不同的。黛玉葬花是以诗人的慧眼,实际是曹雪芹的智哭;而“珍藏母亲”是谢望新以学者慧眼的哀诔。作为学者作家,作者在哀叹母亲曲折、苦难、离奇、坎坷的悲惨命运时,他对母亲的同情和想念通过“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手法来构思、设悬念。读者在诗境里随着作者的描述而了解母亲。当读到“十四岁相认母亲和姐姐,两年后,姐再相约我到母亲居住的城市想见。”时,我已被这开头的悬念所吸引,但母亲的出现,小男孩的出场、年轻女子的到来也是无声的。读者的心就被无声牵挂着,他们是不是对作者的到来不满?那个“低微说话声的女人”又是什么人?读者被作者“又一村”的艺术境地吸引着走,读到第十三节,才知
道那是母亲丈夫的第一个妻子和母亲的子女。作者特别是母亲婚姻的迷团到最后廿三节才告诉读者,这美文的构思真是妙不可言,匠心独运。美学家蔡仪在分析抒情文学时说:“抒情文学中所表现的思想感情,往往有主人公的个性特点,有他个人之处,否则这思想本身就是平庸的,没有实在的意义。”作者在此文中所描写的就是母亲不幸的遭遇和自己不幸而离奇的身世的“个性特点”。例如:母亲被戴上了‘资本家黑婆娘’、‘臭婊子’、‘臭小老婆’的帽子,才
作者写与母亲的“聚”一次是14岁,第二次是考上大学,第三次妻子生了小孩,母亲来当保姆,第四次是陪嬏母(过继前的舅母)来治病;而“别”是老板的“无情”,是异父异母弟弟的思念“母亲不回来,他就自杀。”“在列车启动时,母亲紧紧抓住我的双手,突然说:在母亲心中,所有的儿女都是心头上的一块肉,会牵挂一生一世。”
这带有哲理的话,又为作者遭遇人生重大变故时,听到他的消息的急切心情面铺垫。“母亲晓得传闻,连夜颤巍巍赶到嬏母居住的乡下。母亲略晓天下事,婶母文化更低些,不大清楚窗外事,母亲忧心如焚,……每日早午晚三次,面朝南方祈祷,额头碰磕大地,碰出一道道血。”这句话与上面母亲说的“所有的儿女都是心头上的一块肉,会牵挂一生一世。”相呼应,更加突出了母亲对他的担忧、同情、支持。这个母亲思念作家的细节,是感人的,也是作者最值得“珍藏”的;而比异父异
母弟弟思念母亲是以“自杀”来威胁时,母亲是“仅几日时间,母亲衰老了许多。”而不是“伍子胥过韶关,一宿愁白头发。”
但她比“一宿愁白头发”还真诚,那就是祈祷“碰出一道道血痕”
谢望新现在是广东省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作品主编、广东文学讲习所所长,他在第七期文学讲习所小说培训班中,曾经对我说:“作家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了解的深刻程度和对社会现实思考的深度和广度,就决定作家的作品审美品位和审美价值……”作为学者的作家,谢望新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实践的。俗话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而作者是自晓事起对母亲强烈的思念藏匿于心底里,至今已经几十年,几十年的思念与创作冲动,终于如火山爆发,喷薄而出。其审美品位和审美价值就自然而然藏匿其中,尤其是运用了不少哲理性的议论更增加审美情趣。
譬如,当叙述到母亲被老板说服跟他走的时候,作者议论说:“正如资本的积累和输出,需要付出劳动者的血汗一样,老板给母亲开出苛刻的条件……”这句哲理性的议论,既是文章过渡,又带出自己为什么与母亲“十四岁相认”的根源,不幸也是此;姐姐对外祖母、母亲始终有偏见“有一种非血缘的天然隔膜。”也是如此。又如“马克思是深刻的,资本血腥,连亲情、爱情、婚姻、家庭都是冷冰冰的利益。”于是“母亲竟重蹈覆辙,重复了命运一个无情的轮回。”
这两个带有现实生活深刻哲理的话,导出了母亲抛弃姐弟的悲惨命运。作者后来对母亲的解释,又写道“为了活下去,和活着的改观,做出非同寻常和非同反响的举动,并不看重世俗与流言。”
这是社会生活中有目共睹的哲理。像现实生活中的少女嫁老头,美女嫁富老翁,虽然有的是真爱,但也不排除有许多美
女嫁老翁就是贪图金钱的客观事实。金钱不是万能,但没钱万万不能。于是少女就有“做出非同寻常和非同反响的举动”
她的母亲也许是爱的奉献吧。当母亲听说在一个春天的故事里,有一个台湾同胞寻找她和姐姐时,作者没有因为台湾同胞没有找到母亲而惋惜,他写道:“该结束的,自有结束和理由,不该不会结束的,拆不开,剪不断。这就是人生。”
作者运用充满了生命真谛的哲理,运用了“偶然与必然的规律。”来评价母亲的故事,最后他说:“我认定,亲人之间,特别是至亲之间,一定有灵魂的感应。”因而导出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却能与母亲在电话里对话。作者无意珍藏母亲,有意将母亲张扬。他把母亲赤裸裸地公诸于世,让自己怀念的同时,让读者知道作者的悲惨身世,母亲的悲苦,记住他有一个这样不幸而又充满人间真爱的母亲。珍藏的背后是张扬,这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张扬。
如果说,作者所描写母亲的经历是一座炼狱,那么我们读到的就是他母亲在一层层炼狱中里,苦难的、惊心动魄的挣扎;如果说他所描述母亲的经历是苦海,那么,我看到的是他母亲在苦海中攀爬着一座座冰山,走过一座座魔鬼和禽兽出没的荒山野岭,划着一叶小舟在苦海的惊涛骇浪中巅簸,躲过一个个暗礁;如果说作者所描述母亲的经历是一片园林,那么,我看到的是他母亲穿越过豺狼出没的原始森林……最后脱离苦海,来到岸边的玫瑰园里。
近年学者作家余秋雨开创文化散文的先河,而谢望新以学者作家探索审美散文的实践。《珍藏一个名字:母亲》就是学者深刻思索,颇见功力的审美探索散文。
注:此文发表于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办《新世纪文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