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她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把他的魂勾走了。

王才想：癞蛤蟆喜欢天鹅肉，有道理。

当然了，喜妞儿把他当癞蛤蟆，癞蛤蟆是王才的自我感觉。在这一点上，“大兵“王才同志永远缺乏自我超越的能力。

临参战前编造了“父病危速回”电报的王才，面对死的威胁，木脑瓜里想的是如何赶回陕北老家神气一回，让人看看自个儿穿上军装的样儿好不好，私心里还存着找个媳妇子的愿望。要真弄成了事，背个黑锅处分也划算。可是他自卑，只敢对小时候巴结自己长大不理自己的那个喜妞儿进行远距离的“跟踪追击”。喜妞儿一回头，他就露出一副狗见了贵人想龇牙又不敢，既迟疑又想讨好的表情。

晚上，上乡里听罢秦腔，他不由自主跟着她，把她堵在门洞里。喜妞儿说，流氓你过来，腿打瘸！王才臊得木鸡一般站着，讷讷不能言声。喜妞儿用手捏住他有了黑胡茬的脸，皱起鼻头哼了一声。他从玻璃球样的黑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傻样儿”，灰灰地走掉了。喜妞儿则贴在门洞里冲着他的背影俏皮地哼小歌：

乌鸦要吃馍馍哩

你要吃就吃上些

一对鸽子盘苍天哩

我俩说好是一辈子

王才听真切了，小眼睛挤巴挤巴，泪水水如春潮夺闸，漫涌而下。

喜妞儿成了他的人。白生生的胸撩得他眼昏，圆鼓鼓的胖腿挤得他发狂。

乌鸦的馍馍好滋味哩

吃了还想再吃些

鸽子回窝踩蛋蛋哩

一辈子好呀不离开

王才竟产生了作诗的欲望！

王才土头土脸兴致很高地回到老山，连长当场宣布的处分他看着也不值钱，忙着四下里打探邮局，“告诉我哩个心上人”，他居然唱了一句歌。

然而，等他在猫耳洞里猫腰蜷腿窝了十五天后，才收到喜妞儿的信。喜妞儿小学四年级的文化水，半张纸三行字：母鸡又下二十个蛋，小麦种了十二亩，全家一切都好哩。就这还难为她半宿没睡，点了一两煤油。

按前线的规矩，凡情书必须无私奉献出来，供“小和尚”们学习借鉴之用。可喜妞儿的信“老陕”们不欢喜看。副班长李水还编了顺口溜：“喜妞来信诉衷情，班长王才动了情，打开信儿瞄一瞄，里头缺醋少味精。”这诗后来又发展为歇后语，班里人对什么不屑，来上一句：“喜妞儿的信——没味道！

王才气得连肚子带肋巴都窜火。“乌鸦要吃馍馍哩”，那怪滋润的音调，大胆挑逗的眼神，颠三倒四的醉夜，都摸不着了。就剩下了“一切都好”，毫无信息量，干巴巴。

自卑合着愤怒在王才的脸上泛了起来，想甩几颗手榴弹又怕挨批，只好写信骂老婆：你他妈有了新相好！没良心，老子打死了你也不给听个暖心话儿。信让军工捎下了山，王才又后悔骂的太重，道歉的信却写成了：我当兵的长年不进家，对不住你，你也不能胡来咧，找野男人混一阵就得收心哩。

喜妞儿带着丰收的喜悦揣上两封信往家跑，看罢却气得要扮个跳井的女人，又怕人瞧　不见真淹死，只好边抹泪边吓唬他：我就是不会写信，你就把人逼到这份上？你坏我的名声，我不活哩。信发走，她的心也软了，枪子不长眼，王才傻二哥看见信心一急，不要命了可咋办？喜妞儿又火急慌忙划拉了一封信说，刚才是吓唬你哩，我不死，我是个正经女人，到你回来检查吧。

这一回，副班长李水装模装样地把喜妞儿的信放到鼻窟窿底下一吸：啊——终于有点骚味啦！王才的占有欲又开始膨胀，似乎多了一点自信：“你要是不变心，就给我说点热乎话证明证明。“

喜妞儿下了死决心，两天没下地，给王才写了封信：我知道你是想听我唱歌。眼下手里没钱，等卖了洋芋，我进城买盒此（磁）带，给你录一段。咱庄里只有马家、杨家有录音机，马家不能去，那贼儿子光拿眼盯我，杨家人口多，好话说不出口。我喝（豁）出来了，去他家录，说你想听的，多说点。喜妞儿还把自己的几根头发丝绕成蝴蝶翅膀样，用吊着草叶的红丝线系好，也塞进信封，乡下女人，用这法儿表情义。

信寄到了猫耳洞，却没人敢拆开。王才上午刚死。他用八二炮与对方炮手对射，两人的炮弹几乎同时出膛。王才顷刻横陈在洞口，他的没了光泽的眼瞪得好大，好象在骂，好象在想，又好象在盼……

两个月后，李水去请示连长退不退信。连长把眼一瞪：“懂个屁！”一把抓过信撕开，只见那个发结蝴蝶似的飞了出来。顿时，在场的人都回过了脸。李水心里咿咿呀呀地呻吟着：“王才，你他妈的真没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