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残暴神话的被和谐
——试评鸟巢版《图兰朵》
老谋子玩歌剧了,并不是第一次玩,1998年已经玩过一把。这一回,弄了一个鸟巢版的《图兰朵》,号称是正宗的故乡版《图兰朵》。在国庆长假中连演两场,广告称这是一场豪华的视听盛宴。
不懂艺术,也不懂歌剧,我只听那些懂歌剧的人说,歌剧是最多讲究的艺术形式,不只是演职人员要讲究,就是听众也非得讲究起来,常听说有观众不懂规矩,在不合适的时候鼓掌了,害得指挥大人丢下指挥棒,或者直接对观众抗议。我是听不明白,到底是谁不礼貌了。我在国家大剧院刚刚开张的时候,受邀欣赏过一场音乐学院一位姓张的教授的大众普及课,他的一个观点我很是赞同,他说:别把歌剧,交响乐弄得那么神圣,那么阳春白雪,那样就离观众远了,只要你喜欢,爱怎么听怎么听,但有一点,尽可能不要影响旁边的人听。这么说我就懂了,在不合适的时候鼓掌有可能是出自你的真心赞美,但有可能打断了旁边观众对音乐的理解和期待,所有大家只能忍着,到乐曲的一章结束,大家都不受影响了,有一个专门用于鼓掌的时间。
扯回图兰朵。老谋子深谙中国艺术市场的怪病,要搞就要搞大,要搞就要搞别人没有的,要搞就搞得别人想都想不到。至于艺术啊,规矩啊,都是次要的。比如票价要高,高得让你们去攀比,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耗资1.2亿人民币,只为两场演出,虽然一听就知道是噱头,即使两场售出十万张票,也不可能收回成本,只是一次的投入肯定还得不断重复利用,但只为两场演出的鬼话还是足够让人震憾:真是败家子啊!不知道谁有钱去烧包。
因为公司有赠票,在无聊的长假里,还是选择了携老带小早早赶到了鸟巢,鸟巢真如人们传说的那样,是鸟人们管理的地方,尽管到处都是停车场,硬是不让停车,管理人员甩着小旗子,用一个口吻说:往前走,自己找地儿停。不断往前走,终于在离鸟巢一公里远的地方看见有图兰朵专用停车场。停车的大爷一看就是那种有私心的主儿,果然,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停车费打五折,只是不给发票。
走了一段老远的路,终在人山人海中挤到鸟巢入口处。闲话不提,接下来专门聊聊图兰朵。
这是一个谎言、阴谋、爱情、女色、复仇、权力、恐怖交织的故事。一个关于古代中国威胁论的传说。一个名叫图兰朵的公主,因为有了父皇的权势,假借猜谜招驸马的游戏,想杀死那些来自周边各国贪图她美色肉体的王子,让那些国家的王权从此断了继承。连续三年,一共杀死几十个王子后,终于遇到了一个看第一眼就知道要失败的鞑靼王子卡拉夫。卡拉夫不听任何人的劝告,一心想要征服这个女人,在他看来,图兰朵并不是什么公主,只不过是一个妇女,他不惧死亡的威胁,敲响了皇家大院门口的大鼓。死亡之神降临。人们都认为他将在虎年成为第14个死鬼的时候,他居然猜出了图兰朵三个弱智的谜语:希望、热血和图兰朵。只需要看谜底,就知道这样的谜面不会有多深多难,令人感叹那些已死在图兰朵刀下的王子们是多么地无知无畏。卡拉夫猜出谜语之后,剧情非常符合中国观众的传统文化功底与习惯力量的强大,设计安排了图兰朵当场反悔。所谓背信弃义,居然编了一个N年前的传说,说是我泱泱大国有一位公主被异族所掳,深陷狼窝的悲剧,为她复仇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希望父皇和卡拉夫不要当真。
卡拉夫哪里肯听信这等谎言。既然我猜出了三个谜语,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如果回答对了,我就不娶你拉倒,还可以被你处死,问题就是:我是谁?。图兰朵当然不知道,从来只把这等亡命之徒当作外乡人,哪里会知道他是谁?可时间只有一夜。凶残的公主命令京城所有人都不得入眠,要想办法弄到这个王子的姓名。否则统统处死。这样的命令尽管荒诞,但可怜的人们还是纷纷想方设法,最终害死了卡拉夫的侍女柳儿,差点要加害卡拉夫的父亲。他们俩都是宁死不屈的人。无奈图兰朵只好亲自出马。
关于这个神秘的夜晚,歌剧的版本是纯洁的。只是粗粗描绘了二人相会,卡拉夫强行吻了一下图兰朵,图兰朵就束手就擒。事实上要按中国人,或者说,像我这样不太“正经”的中国人习惯的思维,或者说按西方评论家所谓的合符逻辑的思路推测,这个故事比歌剧描写要更精彩。无奈,这是一个艺术永远要落后于真实生活的国度。让我们沿着周老虎、邓玉娇、躲猫猫之类的传奇思路,大胆猜测一下歌剧剧情的背后应该是这样的复杂:
图兰朵是一个好面子的人,她把荣耀和权势看得比什么都重。为了在天亮之前弄到王子的姓名秘密,在逼死柳儿之后,居然不顾羞耻贞洁,和卡拉夫做了一个交易:只要你把姓名告诉我,我就让你睡一晚,你不就想得到我吗?卡拉夫早已被色魔缠身失去了理智,当然就答应了,他理所当然地把图兰朵给办了,然后视死如归地告诉她答案:我就是鞑靼王帖木儿之子卡拉夫,生命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图兰朵原来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按时把他的名字弄到手,就可以毁了这个婚约,而且可以处死这个冤家对头。但图兰朵虽然是公主,也许那个年代的公主并不封建保守,未必就没有体验过男女之事,但异族的青年卡拉夫显然通过一夜的努力,深深地征服了图兰朵,公主图兰朵不但冰山融化,而且享受到了做女人的真正乐趣,开始认识到,原来生命不仅仅是杀戮和复仇,快乐并不单单来自对权势的追索。她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并非传说中的天之娇女,自己已经坠落红尘,除却公主的外壳,她只是一个需要肉体欢愉的普通女人。
曙光降临。皇帝升帐。图兰朵说:我已经知道他的名字。
整个宫殿肃然。图兰朵说:他的名字就叫爱情。
靠。靠,靠,靠。女人就靠爱情而活。图兰朵重复的只是这个永远不破的真理。
一个关于东方神秘国度威胁论的恐怖传说,就这样用英雄卡拉夫的智慧与爱征服了,战胜了,好个杀人魔鬼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局,世界开始走向真正的和谐。
当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的曲子一次次响起,鸟巢的灯光一次次地变换,人们沉醉在这个非常符合中国人传统文化和心理的故事之中,大家忘记了,张艺谋真正想向国庆献礼的东西,其实是要告诉我们:历史上的中国就是这样被西方人误解的,历史上的图兰朵就是这样被西方人征服的。在这个没有爱,只有古老法统与皇权独大的国度,人们都过着没有爱情只有欺骗与杀戮,仇恨与恐惧的生活。尽管江南小调茉莉花的曲子是如此美妙,但在这个无情无义地图兰朵身上,就越发衬托着她邪恶、妄自尊大、唯我独尊、被权势和变态的心理所驱使的统治者的真实面目。
掌声不断响起,如果是在国家大剧院里,指挥家也一定要甩棒子骂娘。但这不是神圣的国家大剧院,张艺谋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明知道中国观众不会有机会人人熟悉歌剧礼仪,就借鸟巢的空旷掩盖了这种噪声。在现代灯光和舞美效果下,维护住所谓艺术的外壳。这其实更像是张艺谋鸟巢周年庆功会。他居然有本事先用一场歌剧来作铺垫,最终赢得观众十分钟的掌声。这是另一个图兰朵,在掌握着资源和权力之后,他可以为所欲为,他可以玩艺术,玩鸟巢,玩概念,玩资本,玩意大利语,甚至可以玩到2012年的伦敦去。
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异邦的女性卡拉妇,用爱去滋润一下这位东方国度的艺术王子,让他更明白,原来权欲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还不如一夜欢愉更让人过得平和有趣。
最后,我要说,我最难忘结尾时那句标语,全文不记得了,只有四个字一直刺眼:一统山河。(蓝维维于2009年10月7日23点59分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