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新媒体 版权所有 不得转载 lawyer@ifeng.com
京ICP证030609号 本站通用网址:凤凰网
客服电话:(010)84458487 客服邮箱blog@ifeng.com
愿意的人,命运领着他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他走。
——题记
亲爱的小姑。每次我去奶奶家,经过那个水泥砖厂时,总能自然而然想到你。记得有一天,烈日刺得人睁不开双眼,盛夏的热气与灰土铺天盖地,奶奶告诉我,正在砖厂辛苦劳作的男人本应该是你小姑要嫁的男人。
瞧,这个男人,尖嘴猴腮,瘦削单薄,裸露的上半身黑不溜秋。他用铁铲把和好的混泥土铲进轰鸣着的砖机里,再转身用小二轮车拉走制成的水泥砖,汗水已经流遍他的全身。这时,胖女人出现了,给砖浇水(砖做成后隔一段时间必须浇水,否则会被晒裂)。这位就是他的老婆。她肥胖如牛,皮肤黝黑,头发略显凌乱地批在身上。他抓过女人手中的水管,对准自己的头和上身冲洗。小姑。你没嫁给这样的男人,你离开了这贫穷封闭的小镇,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当我刚学会用你留下来的书叠纸飞机时,你就走了。八十年代末,外出打工本是小镇里每一个青年必由之路,你却中了阿金那个恶毒的女人设下的圈套,误入歧途,从此再无回头之日。亲爱的小姑,你恨阿金吗?你从未跟我说过。而我恨,恨之入骨,她从我身旁走过,我咬牙切齿,我想象过无数次,怎么样让她在我的唾沫下绝望而死。
我恨。你知道吗。这个如今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仍然干着拐骗妇女的营生。前些年,她用伤天害理所得的钱给无能的儿子盖上了小洋楼,娶了媳妇,置办了电冰箱、彩电、摩托车。我只有恨。我曾经梦想要成为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骑马下山掳走她的儿媳,将那小洋楼付之一炬。我看着她垂死挣扎,没有半点恻隐之心。我大喝,狗贼,你的死期到了。你害了我的小姑,害了成百个风华正茂的少女。你也害了我,让一个天性善良的少年充满了仇恨。然后,手刃之而后快。
亲爱的小姑。我终于理解你了。小时候,听奶奶提起这件事情时,少不更事的我,总会疑惑,为什么你当时不逃跑?被阿金骗到千里之外的苏州,知道真相以后,怎么没有跑掉,甚至以死相搏呢?小姑。你用不着多做解释。我完全可以明白,我已长成人,可以设身处地考虑你当时的处境了。
可怜的小姑,当时只有十七岁,初中刚刚毕业。你天生丽质,聪明伶俐,成绩单漂亮得让所有人惊叹不已。但是,爷爷仕途受挫,大受打击,旧病复发,卧榻不起,奶奶亦心忧成疾。家庭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再也无法供你上高中。你还没有从这如晴天霹雳打击中振作起来,便受到阿金等人妖言蛊惑,轻率地决定走出湘西,去江苏一带闯荡。然而,火车呼啸着把你载到了深不可测的陷阱里。苏州。千百年来被称为人间天堂的城市,竟是你埋葬青春的坟墓。
你被困在郊外的一户人家,随身携带不多的钱早已用尽,你苦苦哀求主人放你一马,并借回家的路费。当然被无情地拒绝。你也许想得到,他们是一丘之貉,共同策划了这起不可告人的阴谋。你求救无门。只得等待。望眼欲穿。你不知道,家里已经无能为力了,爷爷奶奶伤心欲绝,却没有任何能力去营救你。你等来的是无限的绝望和一个患有肝病的当地男人。你成了罪恶交易的牺牲品。不久,你被那个彬彬有礼的男人“请”进家门,我不忍再叙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那是你永远无法释怀的痛楚。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从乡村来到偌大的城市,被交易到在当地颇有势力的家庭里,举目无亲,无力逃跑,威逼之下,只好就范,糊里糊涂成了那肝病在身的男人的老婆。你当时不知道,该千刀万剐的阿金,收了那男人的三千块钱,去找卧病在床的爷爷,甩给爷爷三十块,假惺惺地说,终于给你女儿找了个好归宿。爷爷大怒,用尽虚弱之躯最后的力量,抓起扫帚往阿金砸去,破口大骂其伤天害理,不得好死。
亲爱的小姑。几年后,你终于来信了。我知道你曾经对这个家如何如何绝望,但毕竟难以舍弃养育你的父母和故土。
信上说,你在异乡一切皆好,还生了一个儿子,比邻家孩子长得要快,眼看就要读幼儿园。你说丈夫肝病亦已治愈,为人忠厚老实,对你关心体贴,就是脾气古怪。还你说大哥大嫂办了一个小厂,经营很好,你在厂里工作,活不多又能赚到一些钱。此后,你一直跟家里通信,询问爷爷奶奶的病情和兄弟姊妹生活情况,报告你又搬家了,那里被划成工业园区,新家是政府补偿的大房子,豪华的装修就花了十多万。你换了工作,职位和薪水都越来越高。你源源不断地给家里寄钱,常常说,这么些钱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希望能帮助家里度过危机。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回家的样子。仍然年轻,似乎还是当年那个活蹦乱跳的女孩,爱大声笑,看见熟人大老远地就招呼,亲朋友好到家忙不迭地热情招待。咱们一起玩扑克牌,你总是喜欢耍赖。对丈夫,也就是我的姑父,呼来喝去。而姑父也毫无怨言对你言听计从。在别人眼里,你当时是幸福的,而我也想当然地以为,你因祸得福。
小姑。你真的幸福吗?你没有告诉我们。记忆中,你有一次在电话里委屈地哭了。你不能忍受姑父无缘无故对你的猜忌。他竟然说你跟章哥有不正当的关系。你骂姑父无耻。章哥是自己同乡,不远万里到苏州,当然要好吃好喝招待。怎么就莫名其妙有不正当关系了?从那以后,便听说,你们三天两头大吵大闹,甚至提出离婚。对了,还有你那可爱的儿子,现在已经长大了,不知道从何时起,便与他的父亲一致对付你。我们很心痛。你为那个家付出太多太多,结果始终被当作外人。他们父子联合起来称呼你为“湖南婆”,语气那般轻蔑,这能不让你心碎吗?
亲爱的小姑。今年过年也像去年那样,回老家吧。我长大了,我愿意给你做饭,做可口的红烧肉,陪你玩扑克牌,以感激你一直以来对我读书的资助。我知道,除了父母,如果还有人对我恩重如山,那也是非小姑莫属。老家会给你温暖和亲情,我们都爱你。
你已经离开苏州到秦皇岛两年了。不知道你跟姑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让你忍心抛弃苦心经营已久的家庭,长年累月飘泊异地。你总是喜欢笑,那爽朗的笑声里,是乐观豁达、没有过不去的坎的意思。我有时看到你眼神里似乎满是忧虑和绝望,这是你经过的种种久久不能忘怀的痛苦吗?如果冥冥之中自有命运安排,你自始至终的抗争是否还有意义?是的,你终于离开了这片贫瘠之地,摆脱了世世代代都在忍受的贫困,但是异乡是你的安心处吗?我不知道。我始终没有向你发问。你在一次次的自省时,有没有也发出过这样那样的疑问?
请登录以后再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