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发表于2009年10月8日的《文学报》“独眼看作家”专栏,是我为该栏目撰写的第十六篇文章。
高兴,翻译家。主要译著:彼德·泰森《凡高》、享利·詹姆斯《黛西·米勒》、米兰·昆德拉《雅克和他的主人》、《可笑的爱》等十余部;主要著作;《东欧文学大花园》、《米兰·昆德拉传》、《罗马尼亚文学简史》、《布拉格,那蓝雨中的石子路》等。之所以这样枯燥地开场,是因为这个胖乎乎的儒雅之士在文学界的名气似乎不高,但他绝对属于实力派。高兴不善交际与自我宣传,却是一位精细挚诚、慧灵勤奋的人,尤其在熟悉的朋友中,他更是少有的性情中人。
最少在几位要好朋友的聚会中,高兴曾三次两眼盯着我说;“大校,我极其喜欢穿军装的姑娘,给介绍一位吧?”他的赤裸与我印象中的不善玩笑的他对不上号,趁着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木讷,我连忙打圆场道;“弟妹知道还不跟你拼命呀!”高兴说:“她生在军队大院,可惜不是军人。”哈哈,认死理。直到最近我读了高兴的系列作品,才发现他的军装情节还真不是什么冷幽默。
高兴早慧,少年得志。刚16岁就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大学。然而,这并非他的夙愿。填志愿时,他填的全是军校。也许这个穿军装的情节缘于他当兵的哥哥。每回哥哥探亲归来,左邻右舍围着哥哥看,让高兴羡慕的要命。在等待录取通知的日子里,高兴幻想着穿上军装后的种种神气劲儿。姐姐特意嘱咐他:“将来一定要带个穿军装的女朋友回来。”高兴使劲儿点头,意思是没问题的啦。
高兴上小学的时候就怜香惜玉地热爱女孩子,而且从不避讳。他们班有一位从四川转来的女孩,皮肤白净,是一种透明的白。高兴说:“就是喜欢,纯粹的喜欢,好多回,还在梦中见过她呢!”说着说着,他就又来劲儿了,拉到今天说开了:“就像喜欢我们单位的唐卉。美丽的唐卉,善良的唐卉,令我心动的唐卉,让我想起了童年的唐卉!”那满脸的赤诚,加上又是圆乎乎的胖,就把他的真诚漲了个圆满,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在北外东欧语系,高兴主修英语和罗马尼亚语。1979年的北京,思想刚刚解放,各大影院开始放映外国影片。高兴最喜欢看罗马尼亚的《多瑙河之波》、《沸腾的生活》等,尤其难忘影片中大海边的沙滩上,那些穿着比基尼的漂亮性感的少女,使他对异域的生活产生了无尽的遐想。他每天五点钟起床晨读,当同学们起床洗漱准备吃饭上课时,他巳经温习了前一天的全部功课。当时全国学双语、特别是主修罗语的学生很少,这个勤奋的小胖子很快就被学校领导发现了。《世界文学》主编高莽先生非常注重培养新人,特意安排杨乐云编辑来他们学校摸底,以便尽早培养接班人。高兴就是在那时经校长推荐,还未毕业就进入《世界文学》开始实习了。他每周最少去一至二次编辑部,每次去都异常兴奋,不仅学着编稿件,还参加各种活动。当时高莽主编特别注重业务学习,每周都举办各种讲座,范围广泛,从文学到艺术,如他们先后请了著名指挥李德伦、画家李可染、方成,作家刘宾雁等等。尤其让高兴难忘的,是他们还经常举办不同语种汇聚的诗歌朗诵会,记得有一次纪念普希金诞辰,高主编组织了十几个语种的翻译家来朗诵普希金的诗歌,虽然会议室并不大,布置的也很朴素简单,但大家都很兴奋,人们对世界经典的顶礼膜拜,给了高兴无尽的感染和熏陶。
若干年过去了,高兴对我说:“什么叫浪漫情怀?就是在那时我理解了高知阶层的精神和浪漫,美妙与精神海洋相连、与理想、与向往、与追求相连……还没毕业,高兴便暗许了终生。以至后来外经贸部外交部文化部都来要他,他都腕拒了。这到不是因为高兴品学兼优,主要是当时学罗语的学生极少,全国也就三两个,物以稀为贵嘛。但高兴早巳心有所属,没有什么可以夺其志啦。不过今天说起来,高兴坦言:“若不是高莽、杨乐云老师的引导,使我早早爱上《世界文学》,恐怕我很难经得住大部委的诱惑。”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高兴也从一个实习编辑,成长为《世界文学》的副主编。编余之暇,高兴便翻译喜欢的外国文学作品,那是另一种枯燥单调,也是另一种盈润丰富。翻译《可笑的爱》时,是个闷热的夏天,身与心, 彻底投入,整整两个多月,早起,晚睡,推掉所有应酬、聚会,包括杂七杂八的事务和欲望。高兴说:“昆德拉书中的每一个故事都让我喜欢。”他常常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或一个晚上,一动不动地琢磨一个句子,近乎残酷的自虐。而正是这样一次次的自虐,使自虐结晶为译著,一部部译著的连接,构成了精神自虐的高兴,高兴自虐的精神成果—— 十几部译著的出版。高兴说:“译事,就是这样艰难。译昆德拉如此。译詹姆斯如此。译克里玛如此。译卡达莱如此。译齐奥朗如此。译布兰迪亚娜如此。它考验你的修养,考验你的才情,同样考验你的毅力和体力。”有了这样“入定”般的全身心的投入,伴随着多部米兰·昆德拉作品的不断出版发行,上世纪的九十年代中后期,曾在我国思想文化界掀起了一股强劲的“米兰·昆德拉热潮”。而高兴精雅的多部译著,无疑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高兴的写作,全无功利,却有担当。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写作都是自讨苦吃。比如写《东欧文学大花园》,是他发现东欧文学被太多艺术之外的色彩遮蔽了,有些作家被夸大,而有些又被低估,更有很多作家被埋没。他有所不平,于是便奋笔而书—— 那是2006年,单位组织红色旅游到井冈山采风,他在车上给大家发食品,谁知司机躲避紧急情况,踩了刹车……高兴没站稳, 人飞了出去,摔断了三根肋骨。就是在家养伤的时期,高兴竟然支撑着身体,奇迹般地写完了这部专著。高兴说:“我庆幸自已生活在一个倡导实事求是的时代。”他热爱大师,但不迷信。例如,他发现米兰·昆德拉似乎一直试图隐藏什么,尤其是自已的前半生。由此,他不断研究挖掘,终于发现这位大师,虽然口头上说自已与政治无关,而事实是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源于政治、现实。高兴不仅写了昆德拉前半生对捷克政府的热烈追求,而且也写出了他后半生的自我反省。米兰·昆德拉前半生的材料公布的非常少,不知大师有何顾虑,但仍未躲过高兴犀利的目光。
高兴是一位内心透明又极其脆弱的人。他父亲报病危时,作为领事的他,正在罗马尼亚总领事馆张罗200多人出席的国庆招待会。父亲去世了,母亲安慰他:“你爸知道你公务在身,定能原谅你。”但高兴对我说了心里话:“从接到电报到父亲去世,一共12天。我要争取,是完全可以赶回去的。但是我不敢,真的不敢回去面对父亲的离世!”高兴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写道:“我让家人去承受这样的残酷,自已却躲在另一片大陆,躲在父亲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我实在太自私了。我是个有罪的孩子。”
高兴敢把自已的“罪”曝光于天下,是个赤条条的汉子。我欣赏。



王久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