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最后的老兵（七）

聂正朝·陆朝茂·陆朝华·徐有林·周有富

9月27日

昨天我们采访了毛老先生后回到界头乡，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今天早上离开界头前往腾冲另外一个乡——曲石继续寻访老人。

曲石就是“弯曲的石头”的意思，这是火山喷发时，流淌出來的岩浆冷却后就成为了“弯曲的石头”或者说是石柱。曲石乡面积大约386平方公里，当然，开垦的土地5万亩。

副乡长杨凌宇亲自带着我们去探访老兵的家。

说也奇怪，腾北秋天的风光异常的美。但是拍摄出來的照片却很普通！我直到现在仍然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首先腾北和云南西部的其它地方不一样，这时的植被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亚热带的特点，而是温带，也许和中国内地许多地方差不多。热带的植被很嚣张，而且一成不变，看多了不免感觉单调。而腾北就不一样，冷杉直立挺拔一片一片，庄稼金黄也是一片一片，其它的植被的颜色也不一样，沿途的村落都是古老的汉民族风格的，也就是土墙灰瓦，加上袅袅炊烟，和热带的竹楼也完全不一样。再说还有山和云……所以腾北的风光要比其它亚热带的景色看起来有层次的多，色彩不是大红大绿，显得更加内敛，有些四季分明的味道。

地图上可以看到双河，湾塘当然也就在附近。前面杨副乡长开着的北京吉普沿着弯弯曲曲的乡村公路在茂密的植被中时隐时现，我们的车轮常常陷入泥浆需要下车减轻重量。这样使得我有更多的机会停下来观赏这些美丽的风光。恼人的是，拍摄下来的照片却非常的一般，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聂正朝

年    龄：84岁
现居住地：腾冲县曲石乡双河村弯塘组

参加战斗：曾参加北岗坡、傈柴坝、梁子头战役。

所属部队：所在部队预备二师五团一营2连

家庭情况：老伴今年过逝，有四子三女

一位和善的老人出来给我们开门，他举手敬军礼非常标准，一看就知道是一位老兵。

自述：

是抓兵当的兵。那时要抓哥哥，哥哥抽大烟，只好让我来顶替，在桥头。不久日本人追赶过来，我们只好从北斋公房翻越高黎贡山撤退，山上有雪。连夜由栗柴壩渡口渡江来到云龙县的漕涧整训，。几个月后又到永平训练，训练射击时抬枪把手都抬酸了。那时我年龄小，对枪炮声感觉害怕。训练不好被班长打，一拳就打在心窝上倒在地上。有些逃兵被用铁丝穿着抓回来，然后一个人按着头，一个人按住脚打屁股，每人打三下，新兵被打得喊爹叫娘，连长说打得太轻，他自己过来打！一下打得人昏死过去，也不敢叫了。大家给白连长敬礼，求他不要打了，……被打的人抬着走，到了医院用酒精擦。如果武器丢失了就枪毙。我还看到枪毙人，有三个逃兵被捆在柱子上，用刺刀扎，把柱子都扎穿了。

那时有许多腾冲的人都被抓兵，有的病死，有的在战斗中被打死，

江防时我们挖工事，看到对岸的日本人也在挖工事，但是双方都没有打。反攻时我们是从灰坡进攻的，死了很多人。连长命令，谁谁谁上……走山路，肚子饿啊！一次集合吃早饭，日本人的炮打过来了，大家扔掉饭碗就跑，有的爬在地上，拿着饭桶往嘴里倒。

打来凤山时间很长，中国飞机（美国飞机）从云南驿飞来炸……打腾冲城时，我们打西门，日本人在城墙上仍手榴弹，墙推倒了，一步一步冲。和电影上的完全不一样，我看了电影直摇头。我们打仗看不到敌人，但是到处打枪。我很害怕，有一次看到打死了几个日本兵，但是很远，不知道是谁打死的。尽管在城里战斗，但是具体什么地方根本不知道，都被打烂了。

（问他恨不恨日本人？）也恨也不恨，现在不恨。打仗时恨。（问如果日本人再来，你打不打？）他们不会来了，他们的人都被打死，不敢来了。

我们采访时都是李正来提问，因为他对老兵很熟悉，而且说本地话他们可以听懂。他对腾冲的老兵，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说的不符合事实都是非常有经验的。尽管李正原来并没有采访过这位老兵，但是刚刚采访不久，李正就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给电视台的蓝天看，本子上写着：

“真的”两个字。

说着说着，一阵大雨下来，把田坝里面收谷子的农人浇了个落汤鸡！老人看着雨，若有所思地说：

“现在一到下雨，就感觉山上的枪炮声仍然在耳边响起……”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几个小时，看来老人的故事还是没有讲完。这样会影响其它老人的采访，李正说，要不就采访到这里。这位老人的故事值得再次来，要住在老人家，一点一点听他说……

曲石也是当年马帮西域的重要的驿道必经之地，从保山过来的驿道翻越高黎贡山到达一个叫做“南斋公房”的地方，然后下山来到这里一个有名的驿站——江苴（音：zuo）。当年远征军和日本人在这里也发生了非常惨烈的战斗。江苴街随意都可以看到累累的弹痕。我来过这里许多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大吃一惊，啊！腾冲居然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陆朝茂老人的家就在江苴附近，由于这次我们是拜访老兵，没有时间停下来再看一看别有风味的江苴街。一位村干部带着我们下车走了一段路才到了老兵陆朝茂的家。

陆朝茂

82岁，腾冲县曲石乡大坝村小河边人。于1942年参军，入编预备二师，曾参加过腾冲、龙陵收复战。全家共6口人，妻子已故，现与长子同住，住房条件一般，由于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家庭收入一般。

这所住宅挂满了玉米，看起来很显眼。房子也还不错。但是老人并不住在正房里面，而是住在旁边简陋很多的一间耳房里，穿得破破烂烂的老人就坐在他的房屋门口闭目养神。我们拍摄老人时，孙媳妇很不好意思地拿来一件好一点的衣服要给老人穿上。老人的神态也很不好，脚浮肿的厉害。当过医生的李正把了把老人的脉，说老人这是心力衰竭，是人老了，身体各个方面的部件都运转的不是很好。

尽管老人的状态不好，穿得和住的也不是很好。但是我们看到的他的孙子和孙媳妇还是对老人很好的，村干部也是这样认为的。

老人什么都说不清了，我们只好作罢。

没有很好地采访到老人，我无奈只好把朋友章东磐写的《我们父亲的战场》一书中有关老人的一段摘录如下：

陆朝茂是预备二师第六团的重机枪手，战后，他就在高黎贡山下他曾经打过仗的战场上放牛种地，很少有机会到腾冲城看看，城里的国殇墓园里有一块写着他的名字的墓碑。今年，我们把他接到城里，想去找那块碑，但墓园在“文革”后重建，墓碑已经找不到了。他记得：“9月初时候，西门、南门和北门都打下来了，日本人最后集中在东门的文星楼上边。我们架着重机枪在东门上打。等打下来后到里面一看，打死的日本人码满了三间房子，有一边码到三尺多高，有一边码到楼楞。白生生的蛆爬满了墙上、房檐上和瓦棱上，臭哄哄的，饭都吃不下去。我们这个排死掉的多了，开追悼会时只剩十来个人。我们排有个弟兄，保山人，打来凤山那天，我们同睡一铺，衣裳脱在旁边，衣裳上有符号和名字。那天早上起床后，我们俩把衣裳穿错了。那天早上，往山上没攻多远，他就被打死了。由于他穿着我的衣服，阵亡名单上就写着我的名字，国殇墓园里刻着的也是我的名字，而我只是腿脚上被打了一个洞。”

陆朝华

陆朝华老人的家距离陆朝茂的家一点也不远，都是大坝村，而且是同一族的人。村长带着我们没有坐车，而是顺着泥泞的小路又走了一段就到了。陆朝华和陆朝茂的家都差不多，屋外也是挂满了玉米。大坝村在地图上可以找到。

陆朝华 82岁，腾冲人。腾冲县曲石乡大坝村王家寨人。1942年参军，入编预备二师四团，参加过游击战、收复腾冲战斗。全家共5口人 ，妻子已故，现与次子同住。

家里有两个年青人在家，看到我们来了。他们把老人从房间带出了，自己就进屋去了。

尽管看起来老人的身体和精神要比陆朝茂好一些，但是讲述起自己的经历来仍然是断断续续的。他说他是预备二师二团（资料说是四团）二营重机枪手（陆朝茂也是重机枪手），他们的部队只打胜仗，没有打败仗（看来他仍然和其它腾冲老兵一样，没有打过游击），仍然是从怒江上游的六库出发。他说大来凤山打了两个多月，攻城死了许多人，城墙很高，西门有100多日本人……

蓝天仍然是把那位不知名的老板的1000元和电视台的200元给了老人。

这里需要着重说明一下：委托我们给老兵每人1000元的，是深圳的老板，但是是在深圳当了老板的保山人。他（她）原来是委托保山广播电台的台长转交给老兵，后来我们要来寻访老兵，这位广播电台的台长又把这个任务委托了蓝天。老兵都分散住在农村，如果要一个一个亲手交给老兵，那是一项非常费时费事的事情。我们了解到，在腾冲的老兵也许仍然还有40－50人或者更多一点的健在，而保山市还包括保山市区的隆阳区、龙陵县、昌宁县等，这样说起来，也许还会有更多的老人。所以这位老板需要拿出6－7万或者更多，这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徐有林

    下一位老人居住的什土村在地图上也可以找到。从地图上看，距离大坝不远。尽管如此，如果没有本地人的带领，外乡人要来寻访仍然是非常麻烦的。

  徐有林 80多岁， 腾冲本地人。家住曲石乡什土村大营村村民小组

1942年参军，入编预备二师，曾参加过怒江、腾冲收复战。全家7口人，妻子已故。住房条件一般，自身由于身患胃病，长期用药，健康大不如前。
    看来是乡里通知了家人，一位年青人早早地在村头等着我们，来到徐老人的家时，看到老人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了屋外。

他也是预备二师的，五团特务排，就是专门保护团长的，而他们的团长死了。埋葬在国殇墓园，就是李颐，湖南人。徐老人简单地说了部队作战的过程，

六库－灰坡－马面关－梅家山－小横沟－湾山－罗一平（？）－毛草坡－芭蕉关－来凤山－腾冲西门－木瓜园……

正如资料上说，老人看起来身体很不好，所以我们不便再采访打扰老人，把钱交给他们以后，我们就准备走了。

但是这个时候老人突然拉着蓝天的手，动情地像一位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电视台录像卢鸿伟和老人

     周有富

     腾北有一个小回街，也有回街，因为在公路上的路牌写着，所以看得见。有一次我问腾冲的毕老师，他说，小回街和回街都很有味道。他这样说是和腾冲最有名的和顺、绮罗、固永、鬼磨针这样的地方相比。

   这些男人坐在这里谈天说地，旁边女人们在洗衣服。和其它地方不同的是，自己从来不洗衣服的腾冲男人们往往都在洗衣服的河边盖一座有屋顶的亭子，以此来表达自己对女人的谢意。我记得有一个老妇人说，她们洗衣服时，男人们就坐在旁边对她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那家的女孩漂亮，那家的一般……不久，说亲的媒婆就带着聘礼上门来了……

周有富 82岁，腾冲县曲石乡回街村龙井组人。于1942年参军，入编预备二师四团四营，曾参加过腾冲游击战、收复腾冲战斗。

我们感觉老人的家条件似乎比其它的差了一点，不过我们来到这里天已经黑了下来，在黑暗中看事物是有些误差的。

周老人的眼睛似乎完全看不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蓝天要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话，他才可以听到。但是老人对自己的经历却格外记得清楚……

自述：当兵后部队来到大理三塔寺的干训团训练，每天早出晚归训练十分紧张。也在漕涧训练过，也有逃兵。在进攻时，连长牺牲在雪山上，然后埋葬在大塘。过江侦察兵砍了日本兵的人头回来用布包着（这个和毛德昌说得有些一样）。进攻仍然是栗柴巴渡江－灰坡－雪山－托托寨（？）然后到明光－固东街－双山－大坡山－大主庙－张家坝－来凤山和攻城。

在高黎贡山战斗时一直下雨，无法煮饭，只好把日本人的炮弹的火药倒出來用。大雨。尸体像柴一样堆得老高，血水顺着流下来，尸体比屋顶还要高。团长骑马到和顺乡，那里没有一点掩护的，日本人打，四团二营打芭蕉关。腾冲的医生张德辉来见我们的长官。杀猪杀牛。在腾冲郊区的绮罗有一个机场，一次中国的飞机降落错了……有一次在城里战斗吃饭时，我背着枪吃，其它人没有带枪。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來一个日本兵，我一枪就把他打死了。（这是老人非常明确知道是自己打死的日本兵）。

……

在攻打来凤山时，中国（美国）飞机来轰炸，结果把我们的人“捂”死了好多。按照我的看法，首先应该是飞机轰炸，然后是大炮轰，最后才是我们步兵冲锋。但是那次可能没有配合好，我们步兵冲锋的时候飞机来轰炸。飞机扔下的炸弹很大，“轰”炸一个大坑，土飞了起来，然后飞起来的土掉下来，把我们“捂”在下面。我也被“捂”在下面，但是我爬了出來，大腿受伤，而有十多个兄弟被“捂”死了。有一个士兵的肚子上还插着破片。他捂着自己的肚子跑到水碓村的医院，最后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老人说到这里，家在内蒙的蓝天不知道老人说的“捂”是什么意思。当我告诉她时，她的心情一下沉重起来。

   老人说，有一位昆明来的小姑娘专门来看望老人，也是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听老人讲故事，讲着讲着，这个女孩就哭了起来……

   老人说，姑娘，你哭什么，我都没有哭啊……

这时已经晚上9－10点了。杨副乡长说还有一位老人，现在去会很晚，路不好走，而且老人肯定休息了

我们只好决定改日再去。

这位老兵是彭恩富

80岁，腾冲县曲石乡平地栗柴坎组人。于1942年参军，入编预备二师六连，曾参加过腾冲收复战，全家共5人，妻子现年79岁，家中仅有一女，现已成家生子，人均月收入50­­—60元，住房条件相当简陋，两老身体状况一般。

回来以后一直在想，腾北的风景中似乎隐藏着一种忧伤,不过被欺骗性很大的外表包裹着。   

我在想，其中的忧伤在哪里呢？后来我隐约感觉到，忧伤常常出现的蒙蒙细雨之中……

    蒙蒙细雨使得展现在眼前的事物有种不确定性。

    有人说它表现少女的不安和焦虑，那是朦胧的骚动，特别是夏季的雨……农民在从中看到了希望和失望……无病呻吟的文人热衷于发现它蕴藏的美，哪怕是一种病态的美……而老兵有他们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蒙蒙细雨中有死亡！

    大家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看法来自于每人不同的遭遇，然后每个人把自己非常情绪化的感情赋予了腾北的细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