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北大的退休教授錢理群老師在台大發表了一場演說，題為《魯迅與沈從文在北京和上海的故事》，歷時近三鐘頭。頗受啟發，也終於親炙了這位可愛老人的風采，聽完講演後，去圖書館把先生的書都抱出來翻了一下，無奈人已離校、書呢，也借不出來了。他在書裡寫道，有一天他希望墓碑上就刻這麼一句話：這是一個可愛的人。

把它演講中我感興趣的亮點選粹於下，由於原本發在推特上(我帳號xuheqian)，所以順序是反的，大家可以從最後一條逐條往前面看。當然了，如果有廣大北京人民、上海人民、湘西人民和北大同學有不同意見，也強烈歡迎大家留言或來信賜教。

這學期錢先生在台灣清華和交通大學各開了一門課，在清華講魯迅、在交大講中國大陸戰後思想變遷，可惜新竹有點遠，不然還真想去呢。

和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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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台灣藍綠兩派鬥爭和文格很像啊，到處都是兩派對立，弄得每家都吵得一蹋糊塗。我的任務就是讓大家知道曾經有過這些事。兩岸之間「心」的交流，比經濟交流更重要。了解歷史有助於解釋現實。很多台灣朋友搞不清楚大陸是怎麼一回事，看看50年代以來的思想變化，進入歷史情境，或許就能了解了。--錢理群2:27 AM Oct 10th from web

2. 文化大革命，我是從頭參加到底，沒有當過一天的消遙派。我這次來，主要就是來和台灣的青年朋友分享這個過程。我至今還沒辦法從文革的複雜情感糾葛中擺脫出來。這觸及了一個中國文化裡的人性問題，他的研究和成果，兩岸是可以共享的，他不只是一個大陸問題。--錢理群講於台大2:25 AM Oct 10th from web

3. 我每次看到賈平凹，我就想起張藝謀。他們都是鄉下出來極其聰明、又帶有農民狡黠性格的人，我沒有惡意。我是說他們都有大的野心或者說抱負。他們怎麼一方面把持住一定獨立性、一方面又獲得了體制的接納、還獲取了很好的位置？他們體現了和官方打交道的適應力和智慧，很值得研究的--錢理群老師講於台大2:22 AM Oct 10th from web

4. 我來了台北三次，最強烈的感覺就是和40年代的上海很像，喚起了我小時後的記憶。如果說台北接近西方文化，那越往南走，我越感受到日本文化的影響較深，挺驚訝的。此外，台灣到處都是廟，感覺台灣的民間文化還是頑強地存在著--錢理群老師講於台大2:17 AM Oct 10th from web

5. 在這種生存的環境下，學術的獨立變得艱難。另有一種學院派的力量，但它可能跟社會的關係越來越疏遠。一些年輕的學者也在想，既然不能登高一呼、又不甘心被收編，又不能只在象牙塔裡搞純學術，那怎麼辦？我也在思考，我寄希望於他們。--錢理群講於台大2:15 AM Oct 10th from web

6. 99年的時候，我就提出要重新定位，使北大為發展中的中國提供理論和思想資源。六四後，政府想用政治大換血消解北大，基本失敗了；後來改用商業和經濟手段，基本成功了。當局對北大以及所有學術機構的要求，就是為政府統治和法性提供理論依據，扮演同意、解釋、宣傳和做戲的功能--錢理群老師講於台大2:13 AM Oct 10th from web

7. 北大對一個社會、甚至整個國家產生影響的方式是很獨特的，大體而言有四波：一是五四；二是1957年的校園民主運同；三是1980年代的競選運動(這是一個被割裂遺忘的傳統)；四就是八九年。那之後我就反思，一個學校對一個社會產生這麼大的影響是不正常的，是不可持續的。--錢理群老師講於台大2:10 AM Oct 10th from web

8. 當今中國知識分子形成了利益集團化，使得每個人更加複雜了、更加個人化，當然，表達的空間和渠道也多元化。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每個人的體驗是全球尺度的體驗，和1920、30年代相對封閉的中國很不一樣。恐怕今天很難再分出純粹的鄉土文學或者都是文學--錢理群老師講於台大2:08 AM Oct 10th from web

9. 因此，他在北京能寫出《邊城》、在上海寫出《丈夫》恐怕不是偶然的。--錢理群老師講於台大2:06 AM Oct 10th from web

10. “我在這裡，不也是做著腐敗別人和自己的事業嗎？”他沒有事情做，就去看上海的街景、扶在石欄杆上想著每戶家裡的故事。沈從文用“腐爛”概括了他的上海觀，繁華，是以腐爛作為代價的。他突然有種恐懼，祖先給他的誠實、勇敢、熱情，都快被上海給吞噬了。這種大城市的商業邏輯甚至滲透到了湘西2:05 AM Oct 10th from web

11. 1928年，沈從文自京赴滬。一周後他就對上海不滿，認為這種斤斤計較又假親熱的脾性，讓他傷心得想哭。他決定用鄉下人的方式採取報復：坐在街上的椅子，極不合禮貌地狠狠盯著每一個走過的女人。他感覺自己在上海永遠是個異鄉人。在北京，他是個作家；在上海，他只是個賣文為生的文字工人2:02 AM Oct 10th from web

12. 在沈從文被北京接納時，他也不時對北京感到陌生和批判。他覺得北京人太惰、太懦性，他諷刺的方法是採用大量的性描寫。將性能力作為一種生命力和野性的象徵：四合院裡的偷情、哪能和我們大山坡裡的風流相比呢？--錢理群老師講於台大1:59 AM Oct 10th from web

13. 北京這種帶有皇城氣勢、更加博大的鄉土性，使他對自己的家鄉鄉土有了新的認識和提升。《邊城》這小說因而也有種特殊的闊達、莊嚴和敦厚的氣象。沈從文越來越享受北京和鄉土的交融，但他越享受，就越感到鄉土文化的流失和商業邏輯的入侵。他的作品既有牧歌的調子，也有輓歌的調子。給北京、也給湘西1:56 AM Oct 10th from web

14. 沈從文剛來北京的時候，光聽到電車聲他就睡不著。剛聽到電車聲才睡得著的張愛玲完全相反。1925年，沈從文去香山玩，聽到雞叫聲，大為振奮，“原來北京還有雞啊！”看到馬路上從容不迫的駱駝，總使他想到家鄉的牛馬。她還特別去看運河，從小在水邊長大的他，馬上就連想起運河盈滿人貨的景像1:52 AM Oct 10th from web

15. 沈從文來北京的第一天，就直奔琉璃廠。他只感覺到處都是大小古董店、整個北京就是中國文化的博物館。然而，他又直覺感到這個博物館大概快要敗落了，因此生出了一種格外的珍惜。--錢理群老師講於台大1:50 AM Oct 10th from web

16. 魯迅覺得上海的作家，是才子加流氓；在華人面前裝洋人、在洋人面前裝華人。移徙於華洋之際、往來於主奴之間。1:48 AM Oct 10th from web

17. 魯迅看到他住的小胡同裡，有一個土廁，土和煤渣就堆在接上。他就開始聯想、聯想到明朝遺民的活埋案。然後他又就覺得北京的古磚古瓦，把整個北京活埋了。1:46 AM Oct 10th from web

18. 魯迅這個人，渴望寂寞又害怕寂寞；渴望寂寞能讓他靜下心來做學問、害怕寂寞讓他少了寫文章的熱劲。他覺得北京太寂寞、太沉靜了，但上海又太吵了，晚上寫作周圍全是打牌聲。--錢理群老師演講於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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