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和电影,都是近世中国的舶来之物,现代新闻行业在华的萌蘖,略早于电影,两支奇葩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开花、结果已逾百年。若照着一些“爱国者”喜欢附会牵强“上国早有之”的论调,似乎新闻和电影也算不了什么。我国早有“信史”之说,有董狐、司马迁那样不畏艰险而要真是记录的史家;在没有声光电这种现代科技产生之前,我国也有传唱千年的戏曲。
此话好似有道理,但历史和新闻之比较,虽有“新闻是历史的底稿”之关联,但其差别甚大。都是追求对真相的记录,史家的记录多是留待后人来“自将磨洗认前朝”,而新闻从业者的职司是告诉今天的人,这个社会发生了什么。显然,现代新闻业是对公民知情权的一种守护,这在公民权理念出现前,是不可能有的,尽管中国古代有太史公这样的真实记录者,也有《邸报》这种供官员参阅的“动态清样”。同样,撇开戏曲和电影形式上的差别,单就内容来说,中国传统戏曲有“唐三千,宋八百,演不完的三列国”之说,可见戏曲总是把视角投向古代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宣扬的是忠孝节义、爱恨情仇。而电影来到中国,刚开始也有过用电影的皮罩戏曲的核,比如拍谭老板的《定军山》,拍《火烧红莲寺》。但电影在中国真正迎来辉煌的时期,是在上海这个市民化程度很高的都市里,把镜头投向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电影所表达的普通人渴望平等、独立、自由、社会公正的旨趣,和传统戏曲很不一样了。或许可以说,正是这种具有“现代性”的价值观,让新闻和电影,这两种一实一虚的行当,有了无法回避的交集。
资深传媒人、电影狂热爱好者张修智,独具慧眼,敏锐地看到了二者的因缘,在多年搜集上百部描写记者、表现媒体的电影基础上,写出了《电影撞新闻——影像中的无冕之王》。他在自序中说道:“新闻人的命运,新闻人的梦想,新闻人的欲望,他们在职业内外的飞翔与沉沦,抗争与挣扎,痛苦与快乐,电影都给予了细心的关照。新闻业作为现代社会中重要的政治、经济与文化现象,尤其得到电影大师们的青睐。”作为一个有着十年从业经历的前记者,我很自然地联系到中国的当下的新闻界现状,来思考这个行当为什么容易“来电”。电影是一个“造梦”的行当,它让生活在繁忙、平庸中的市民们在劳作之余,通过影像营造的场景来释放情绪、抚慰心灵。那么电影中的故事不论如何的不同,但所传达的基本价值观一定和现代人所信奉的重叠,比如渴望社会公平、警惕公权肆虐、维护公民权益、珍爱人性之美。。。。。。。而记者和现代传媒业,公众对其也有着这样的期许,尤其在市场经济发育较晚、法治秩序尚不太理想、社会正在急剧转型的当下中国。
任何一项职业都有其起码的职业伦理,而一些职业伦理被放大后,往往会被放大,涂上道德的“金粉”,比如教师被誉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而对传媒业来说,记者忠于事实、揭开真相,也仅是这个职业得以存在的起码底线道德。但诚如我尊重的传媒人程益中曾说过的那样:“说真话应该是传媒人的底线,可现在它成了一条高压线。”因为揭开真相之艰难,会使中国记者面临比国外同行更大的困惑与困境,一些很平常的、仅仅符合起码职业规范的行为,却能凸显出悲壮意义,增添几分美学色彩。比如《南方都市报》记者陈锋揭开孙志刚之死背后的真相,《瞭望东方》的记者孙春龙向山西省省长写公开信,揭发地方政府瞒报矿难死亡人数。。。。。。。这类事件,即使在中国新闻业刚刚诞生时,也恐怕是新闻从业者可以从容调查与报道的寻常素材,但在当下,几乎已成了少数有道德勇气和职业素养的记者才敢于触及的“领域”。那么,当一个行业从业者维护其起码职业伦理在现实中成为高尚道德时,它给电影这种需要“高于生活”的艺术所能提供的素材,对观众来说可能就“不过瘾”。如这本书的第一篇文章《一份给总统找到工作的报纸》,介绍以“水门事件”为蓝本的电影《总统班底》,后来成为新闻人楷模的《华盛顿邮报》记者伍德沃德、伯恩斯坦,他们揭发的是掌握美国最有权的人-----总统的丑闻;而在《投奔怒海》中,日本记者“偏离”了做忠实记录者的职业规范,其不畏强暴、扶助弱小的英雄主义精神被激发,最后牺牲自己,帮助越南难民逃离死地。这两部电影将新闻人摆在一个很极端、很有戏剧元素的境地:与总统较劲,在战争中面对不讲理的军队。如此,新闻人在镜头下,所显现的已不仅仅是“忠于职责”这样单向的维度,而是更为丰盈复杂高尚的情感、道德与理性。如对任何人掌握权力都必须有足够的警惕,任何公权必须受到有效的制约和监督这种现代政治常识,以及超越民族的人道主义光芒。
亚里士多德认为,艺术不仅是真实的,而且比现实世界更为真实,他说:“诗人之能事不在于叙述已发生的事实,而在于叙述或然或必然发生的事情。”电影亦是如此,优秀的电影不论取材于古代或当下,但其常具备现实批判性,而不是一味地为现实中的掌权者涂脂抹粉。从这一点来看,当下中国一些电影人的困境和新闻人是相似的。由此,我们看到那些票房飘红的国产大片,基本上是场面巨大、制作精美、而其思想与内容贫乏苍白的“影像垃圾”。这两个行业,在自身一些致命的缺陷都没有得到制度性解决之前,张修智在书中所言的遗憾:“中国电影对新闻的拜访,在数量上都少得可怜。”恐怕还会延续下去。尽管,今天的中国,可以说是新闻的沃土,也应该是艺术创作的沃土。许多新闻事件,比小说家的想象还要曲折离奇,如“周正龙拍虎”和“邓玉娇杀官”。
——摘自十年砍柴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