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露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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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4 11:35:56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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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鱼:今天在干吗?

马良:很早起床,4点半。开始做新作品。反复修改后期效果,很累。

工作到下午一点多。在窗口的阳光里睡了一觉,很舒服。

下午三点多继续工作,直到现在。

 

小小鱼:喜欢今天吗?

马良:还不错,今天工作上有成就。其他则没什么。

 

小小鱼:你的工作室看上去很美。

马良:嗯,是很美。230平。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我生活在这里,在这里工作。不是旅行的话,我几乎不出门,虽然我生活在上海。其实这个城市只是在我的窗外。我喜欢营造自己的世界。

我的工作室也是我的作品,生活在自己的作品,我就这样。

 

小小鱼:怎么找到它的。

马良:朋友告诉我的,一个废弃的厂房。在市中心,一开始很便宜。现在贵了,但在上海相对来说也是便宜的。

 

小小鱼:有一天它被拆了怎么办。

马良:我想过这个,因为这是每天要面对的现实。随时会被拆迁。

拆就拆吧,我就把所有的东西锁起来,到远郊租个小房子。然后背个包去旅行,到处走一下。也许就这样过个2年。如果有些钱了,或者必须安定下来了,那么再租个房子摊开了工作。

 

我的生活经历过好几次彻底失去,所以我不怕。什么都扔掉也可以。

 

我有时候想,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扔掉的,记忆里的东西扔不掉,反正永远在。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什么都在变,什么都在消逝,退后。习惯就好了。

我们自己的生命,也是这样的过程。放松,抓住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放开,随波逐流。

 

今天我和5年没见的朋友见面。他说很羡慕我的生活,因为他艺术壮志难酬。

我说我很穷,很少出门,生活很单调。

 

小小鱼:你爱你的单调。

马良:很多人也是觉得我的生活很好玩,靠近了就觉得无聊了,然后就消失了。

艺术是幻觉。“艺术家”这个词很自负,我描述我的工作又没有其他词。我觉得好的艺术创作者是天生的,也是一种宿命。

 

唯一幸运的是,有的人有这样的倒霉的敏感,和自闭的精神世界,却不是创作者,却无法排解。而我们可以将这些搜集起来,拼贴到作品里。这样生命里的寂寞就有了意义,哪怕很微小。对于我们自己,则有所补偿,是吧?

 

我有时看很多书,也会想要做一些伟大的作品,那些真正所谓有意义的,经得起推敲的作品。人类的艺术文化史里,英雄主义是推动力之一。很多人都想成为英雄,所以要做经天纬地的作品。我承认有时我也这样想,所以我也做过一些严肃的作品,试图要说明一些什么。

 

可后来,生活里我学到的东西更多。比看别人写的那些书更让我觉得有意思。一个人不可能趟过一条河流,我更不可能和他们有完全一样的经验和感受。渐渐的,我在生活里将所有的力气都聚焦于“情感”。因为,渐渐觉得“情感”,那些爱和忧愁,才是我应该去整理表现的东西。

 

我的能力有限,我承认。

 

小小鱼:。你不单调,不是么。

马良:生活单调,丰富在心。

说回作品,很多人评价我的作品。追求形式,华丽。其实我一直被误解。我和很多创作者不同的地方,是在于我活在现实里,我的作品其实很现实和古典。从来不考虑艺术史。不考虑那些显得伟岸庄重的技巧。我可以很伟岸,我已经用作品证实过,那些描述中国文化的作品。

 

但我更喜欢那些微小的情感,和现实一样的荒诞的,那些混乱的,不可名状的,华丽但绝望更多现实。

 

我比很多创作者只多一点东西,就是深情。我讨厌伟大的姿态。居高临下的创作,本身就是可恶的。

 

努力的活着,并体验其中所有悲欢、微小的颤抖。目不转睛的,屏住静气的看着。

我的生命,像一朵卑微的花朵。呼应整个春天所有的感动。

 

小小鱼:父母呢,他们怎么看你的作品?

马良:他们爱我,所以也爱我的作品。只有他们知道,我是真诚的。

 

他们不评价我的作品,只关心我的身体和内心。我父亲很明白我走的道路是怎样的,我知道,但他没有说什么。我不需要评价的,善意的评价,让我恐慌。因为他们不准确。很少有人看到我作品里最重要的东西。

 

被误解,不如被漠视。

 

艺术创作是很残酷的,因为你必须要将自己所有情感,交付信仰。这决定一开始会折磨你,让你怀疑。之后则是漠视、误解,充满幻灭。当然有积极的一面。我性格是这样,总沉溺于一种悲剧性里。但也没什么,悲剧命题总是更隐藏,可以看见悲剧,就会比只看到喜剧的眼睛,要更明晰。

 

 

小小鱼:很多人会来工作室是么?

马良:会,每天都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人。我有2个助手,他们按时上班。所以很多时候就我自己一个人在鼓捣。想做我助手的人很多,但实际上新鲜过去之后,这也是只是一份工作。

 

我很难让助手和我一样热爱创作,沉迷与此。他们工作很努力,但和正常人一样的上下班,按时休息。

 

其实艺术创作,是没有办法休息的。大部分时间,是我一个人在挖山洞。

 

上海特别现实。我付不出很高的工资。每次要求他们加班,我都很为难。实际上完美的助手很难找。

 

小小鱼:晚餐吃的什么?

马良:素食麻辣烫。

 

小小鱼:失乐园是什么?

马良:圣经上的失乐园指的是失去了单纯和永生,但从此进入现实,残酷的生命轮回。怎么会有快乐?怎么会有快乐!

 

小小鱼:你是个让人担心的孩子。

马良:其实没什么,一直这样,也就没什么了。

 

小小鱼:需要拥抱吗现在?

马良:嗯。

你知道这些,然后绕开弯子去描述比较好。因为我想说的话,图片是最好的方式。

 

 

 

马良的作品:

 

《邮差》

 

 

《爱是什么?》

 

 

《上海妈妈的好孩子》

 

《仲夏夜之梦》

 

《我的马戏团》

 

《二手唐诗》

 

 

《草船借剑之二》

 

张执浩,诗人:马良的作品凸显了这个时代最为矛盾、最为混乱无序的情感世界,一方面是无以复加的华丽与绚烂,一方面是深深的沉沦与幻灭。在现实与想象之间,病态与常态之间,马良通过一系列令人惊秫的道具将自己推上了经验的舞台,也为这些作品的读者重建了一个谐趣、诗意,同时万分紧张的世界,而这恰恰是我们必须直面的善与恶、美与丑的交汇处。

 

源远,畅销书《我就乐意这样寂寞了》作者:马良作品中的人物,张扬,有个性,那些夸张的服装,发饰,让这些人物显得更加的孤独。我喜欢每一个孤独的存在,他们看来既脆弱又有力。

我向往马良作品中的那些超现实的世界,他把童趣放大了,放大的棉花糖、蝴蝶结发夹、拟人的动物们,让人觉得梦幻,虽然这一切的存在都是冲突的,但是无可质疑的一点,就是这些看起来孤立的世界依然有一种独特的美。

有时候这种独特的美比传统美更有力,马良的作品就印证了这一点。

在这个价值观趋于统一的世界,个性和独立性是非常重要的,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我觉得马良的作品中的那些人物的存在,就是对那些有自我个性的人的一种鼓励,让他们更加敢于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

是的,再也没有什么,比货真价实地过属于自己的生活更重要的事了。

 

邢娜,前媒体人,现从事博物馆经营:我是不懂摄影的邢娜。
我承认,对文字敏感的人,大都对视觉有些迟钝。是的,我就是这样的人。之前做杂志的时候,我会逼着自己去看一些作品,可是说实话,我还是不怎么懂摄影。直到我看到马良。当时一些人在争论,说是可以修出马良范儿的作品,因为对于当今的摄影圈来讲,修片比拍摄似乎更为重要,所以那时候我们把马良做为一个标杆。后来经过实验发现,他不是那么容易学的。做为一个非专业的人士,我个人狭隘地认为,至少在我心中,马良作品中所传达出来的那种情绪在摄影圈里是很难得的,有一种隐痛,一种自闭,以及对时代的反省。影像中所传达出来的斑驳感正代表着我们这代人的敏感。这种敏感并不是每个摄影师都能表现出来的。所以,我们要感谢马良。

 

逃之11,青年作家:马良是一个不当艺术家的时候无比NICE,当艺术家的时候,无比认真追求完美的人。跟他相比,我总觉得自己在专业方面还不够努力,不够下功夫。而且,毫无疑问的,马良是那种你第一眼见到他,就会斩钉截铁的认为他是艺术家的人。

 

 

 

 

梦行者

 

                                                                                                                          文/马良

 朋友林志鹏(编号223几年前曾在我的网站上留言说,我的作品让他想起一个日本漫画书的名字《梦行者》。

 

林志鹏是我非常欣赏的摄影师,也是我最早在摄影上的知己之一,所以我记住了他的话。后来因为生活琐碎,一直就没有顾得上去找这书来看看,对其读解始终停留在书名字面的意思上。今天在想为自己的新书写点什么的时候,这三个字突然就出现在脑海里。

                                                 

 我的创作本身是件很不现实的事情——无中生有地造些梦境。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必须让自己沉浸在某种极端的状态里,将情感和时光入不敷出地奉献给幻觉,且不可自拔于那个并不存在的乌托邦。而那些慢慢堆积起来的细密如尘的情感,并非最终都能沉淀到作品里,有时平白无故的就消散了。痛惜之余,变得越来越吝啬于与人分享自己的时间,只希望将那些稍纵即逝的东西尽量逮住。

 

 我在工作室的大门上用粉笔写了一排字:谢绝未经预约的参观。

 后有人来接着写:去你妈的! 擦去后,又见草书:你去死吧!

 

有时我也很颓唐于这样的生活,因为我并非那种生来孤僻的人。过去的职业导演生涯里,我也曾游刃有余于各种人际关系。只是渐渐地发现,无论多么努力的自我排解,在人群里总是觉得有种莫名的禁锢感。后来我把这种挣扎寄托于创作,总幻想着那些作品在离开我之后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代替了我行走于江湖,结交酒肉朋友,密会绝色佳人,纵横四海,日行千里;他们成为了我与这个疏远了的世界间的信使,让我曾经寸步难行的灵魂由此获得了自由。创作对于我,开始只是作为一种逃遁,逃离我永远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的现实生活,逃离孤独。

 

可是后来我发现,创作带给我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最近整理网上的读者写给我的邮件和留言,为了挑选一些有意思的和新书一起出版。于是第一次做详细的统计,自从我的主页建立了可以直接写信给我的功能,两年的时间里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邮件近1200封,还有在另两个重要主页上的留言1300条以上,除了中国各地,也有很多来自遥远的国度,来自一些可能永远无法谋面的人。2500这个数字让我自己也很吃惊,因为这还意味着我在这几年时间里的回信数字。很多人曾经问我为什么要一一回复留言来信,因为这明显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曾解释过,但多少有些辞不达意,除了想做一个善良的人这最基本的自我要求的驱使,更多的是这些遥远的陌生人的来信,对于我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我曾经认为,这个广袤冰冷的世界对于“自我”永远都是他乡;人和人之间都是陌生的他者。在现实的世界里,如此这般动人的絮语从来不曾在我耳边存在过,而这些真诚的来信似乎确认了一个现实之外的温暖存在。如果艺术相对现实是一场幻觉,那么这些来自现实之外的真切,让我对虚幻也产生了信仰,给了我继续行进在幻觉里的力量!

 

我的好友,作家张悦然曾经在她的一本书里写过一行字:我是呓人,卖梦为生。记得初次读到时为之一怔,顿时觉得也是我的写照。餐风露宿于现实之外,只为了带回一些他人不曾见过的幻景,又将这些露水迷梦献给了这个世界,去换取一些宽容和相信。

 

有时我真想大声的说,亲爱的世界,还有那些在我门上续言的人,请饶恕我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吧,这个孤独潜行在梦里的人,请宽恕我的故做神秘,原谅我带回的从来的都只是些似是而非的呓语,请别责怪我。是啊!你可以说“梦”并不可信,可是没有梦,没有那些让我们的生命变得柔软的幻觉,没有希望,没有那些义无返顾的天真相信,这坚硬木然的世界里还有什么理由令我们缱绻不去呢?

  

2009624 于上海

 

 

 

 

采访编辑整理:小小鱼

媒体支持:凤凰网

2009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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