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爱我的家,因为我只有我的家,我从生下来好象就只有我的家。
那个家很大,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的爸爸……
他太年轻……太美了……
但我没见过我的妈妈……我有没有妈妈?我不知道……
黑天,很久的黑天……
有多久?有没有一百年?
但是……
我喜欢黑天,虽然我知道在黑天的尽头还有一个时间叫做白天,但我没有见过……我不可能见过……我不说谎,我的确是想见一见白天的,但我知道,我不能……我会死……他这样的告诉我,反反复复的一遍一遍的说。
黑天很有趣,很安静……有的时候很亮,有的时候又很暗,有的时候几乎是全黑的……我喜欢黑天。但我真的想看一看白天……就一眼……仅仅一眼几可以了,我只看一眼!
清晨,是冷的,很冷。我不知道清晨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冷……但我还是想等……因为我喜欢清晨的颜色……深蓝!就象他束头发的缎带一样的深蓝,我喜欢。
我在看,我在仔细的看,我不想漏掉任何一点。
我发现那蓝在变浅,最后浅的象他的眼睛……玻璃一样的灰蓝。大地上开始升起了一种另人愉悦的气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大概是喜欢的。飞蛾不再飞了,我听见周围满是各种各样的鸟的叫声,象是无比愉悦的似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白天的到来会带给它们那样大的快乐,于是我决定,我一定要看到白天。
周围,开始变暖了,竟然奇迹一样的一点也不冷,我甚至感觉到了温暖!
颜色又变了……象什么?就象是一种我非常喜欢的红……罩在灯笼上的锦帛的红,他经常提着这盏灯笼走路,虽然我知道他无论在多黑的夜里也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一切,但是他还是提着那一盏灯……我喜欢那一盏灯,他说那是我妈妈的灯,我没有见过我的妈妈,但我喜欢那盏灯,喜欢那盏灯的红……
那红越来越亮……亮的象灯,但它还在继续亮,亮到从没有见到的一般的亮!非常的亮!红色变成了金色,象极了灯笼的金色!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异常的兴奋,我兴奋的几乎要大叫……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想大叫也许不是兴奋,因为我有了一种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好象是一种不好的感觉,又好象是一种极好的感觉……我的手,我的脸……我一切暴露在那金色下的地方。
突然间,好象有什么东西从地下跳了出来……圆圆的,红红的,暖暖的……暖的发烫的……
真烫……是不是烫?我在看,我什么也不管,我在继续的看,它的金色变的很浅……很奇怪……白的,金红的,绿的,紫的,紫黑的,黑色的……有一个银白色的月牙在游动,象一条会发光的鱼……我好象听见了什么人在叫我的名字,听不清楚……我只看到有一只很大的鸟在飞,黑色的鸟在飞……向我飞过来,它的翅膀很大,象是很柔软似的,它向我飞来,它的黑翅膀就象是一个很大的帐篷一样……
然后,天黑了……白天为什么这样的短暂?
这就是白天么?
我有一种奇怪的,让我想哭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是疼痛,被烈焰灼烧的疼痛。”他告诉我。
“什么是疼?”
他用刀划破了我的手,我感觉不好,我想哭,而且,有一种象极了我平时经常喝的红色的东西从那细小的伤口中流出来了……
“这是什么?”
“是血。”
“做什么用的?”
“它使你可以生存下来。”
“所有的生物都是这样的么?”
“是的。”
“我喝的东西是人的血么?”
“是。”
“他们死了么?”
“还没有。”
……
“我是不是不可以接近白天?”
“是,我也不可以接近白天……我们都不可以。”“我们放弃了白天么?还是白天放弃了我们?”、
“不,没有,谁也没有放弃谁,我们既没有放弃白天,白天也没有放弃我们。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就象鱼生活在水里,鸟儿飞在天上一样。”
我知道,生活在夜里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什么人都没有错。
我喜欢黑夜,这是我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会和他一起走路……应该叫做散步,和他一起,提着红锦包裹的灯笼。
他说,那盏灯笼是我妈妈的。
我喜欢。
(二)
我不知道什么是妈妈,我也不知道我可以叫谁妈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从来没有听别的人说过。因为我的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的爸爸。
什么是别人?
是不是除了我们……我和他之外的人,就叫别人?
如果是这样,我所知道的别人只有一个……一个自称是我姨娘的女人。
“什么是姨娘?”我问她。
“姨娘就是你妈妈的姐妹,我是你妈妈的妹妹。”她说。
“可什么是妈妈?”我继续问。
“妈妈?妈妈就是嫁给了你的爸爸,又生下你的人啊。”她笑着说,她声音很甜美,我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她的声音,因为我刚刚学会了这个词,我想她的声音应该是适合这个词语的,她说她和我的妈妈很象,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很象,但我觉得,我妈妈的声音一定会更甜美。所以,我并不多的与她说话……其实他也是不大和她说话的。
她大概是住的很远,我是这样想的,因为她不经常来,她每来一次都会过好久才再来一次……我并不喜欢她来,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只是非常的不想她的到来,即便她说她和我的妈妈长的一模一样,我始终是不希望她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来我家的时候,总是提着一盏和我妈妈的那盏灯笼一模一样的灯笼……那灯笼,也是我妈妈的。我喜欢灯笼,但我就是不喜欢她。
每当她来到我的家,她总是喜欢扳起我的脸:
“让姨娘看看,你到底象不象我?”她总是这样的说,虽然她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但是每次她来的时候,她还是问,不停的问。
“唉……怎么搞的?你怎么一点也不象我?”每次都是这样的。
“你怎么看也象是我姐夫的孩子,你应该象我的……”
“什么是姐夫?”我问。
“姐夫就是我姐姐的丈夫,你懂了么?”
“谁是你姐姐的丈夫?”
“就是现在养你的人啊!”她又笑了,她笑的很好听,但我肯定她没有我妈妈笑的好听,虽然我没有见过我的妈妈,但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
我不象她,我很高兴我不象她。但我又很想象她……我想象我妈妈。
为什么我的头发不是直的,虽然它们是黑色的,为什么我的眼睛是橘色的?为什么我不能象姨娘或是“爸爸”那样有一双冷色的眼睛呢?姨娘的眼睛是玻璃一样的灰色的……
我问他,
“我妈妈呢?我不喜欢姨娘来,我想和妈妈住在一起!”我并不喜欢叫他爸爸。
“她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他说……我看见他的漂亮的蓝眼睛在闪……在流动。
“她在哪里?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我问。
“因为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我们和姨娘没有死?”
“我们和她不一样。”
“我们?我们里有姨娘么?”
“有。”
我不喜欢,我知道这种心情叫做讨厌,我讨厌我的姨娘!为什么我妈妈死了她还活着?她应该死而死的不应该是我妈妈!
“为什么我的妈妈和我们不一样?”
“她不想和我一样。她对我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也不管你如何生活,如果你吃的是肉,我会用自己的肉喂你,如果你喝的是血,我将给你我的血,我会和你一起生活,其他的你不能强迫我。’”
“我妈妈讨厌你吗?”
“她比任何人都爱我。”
“可她没有和你一起生活……”
“她不是我,我和她有两种不同的思维,虽然有的时候会有一些相象,但绝对不会一样的。所以,我所做的事她从不过问,她的事我也从不干涉。让她和我一样,除非她想。”
“那她直到死时也没有想向你一样?”
“是。”
“那我为什么没有见过她?”
“你睡了一百年。”
“那妈妈是生活在白天的了?”
“是。”
我突然开始不畏惧白天,我不怕它了,虽然它是伤害我们的,但我并不怕它,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的妈妈。
当我再次看到那另一盏红灯的时候,我喜欢它……
那是我妈妈的东西,他这样说,他一边梳着我的头发一边和我的姨娘说话。
(三)
我喜欢我的家,我知道我是喜欢它的。但我却不能不对家以外的地方感兴趣,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我想看看外面,我想知道我所居住的这一片林子以外的天下。
我是不可以外出的,但他是可以的,他每一次外出,我都会一个人在家里待很久……直到他回来。他从来不向我描述外面的事物,他只从外面带给我食物。而我似乎是只需要食物……
虽然食物是必须的,但我可不是只有胃袋,我的脖子上还长着一个叫做脑袋的东西。我想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就算我将死去……
我从来没有过离开过家的经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离开家的,他保护我,在无尽的危险中,保护我。所以,我知道,至少他认为家以外是危险的。
可我还是想出去,冲出那高墙,穿梭于未知之间,我向往……于是,我冲向我的向往……我跟着他出去了。
有点不一般……他有点不一般,其实他每年的这一天都是这样的,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我还是注意到了,说实话,我非常非常的在意他,他的一举一动:他高兴……他不高兴……他喜欢的……他不喜欢的……我总是看他……也看着他看我的姨娘……
我走,跟在他的后面,很远,他比我厉害,他可以听到很远以外人的心跳声,而我是不能的。所以我离他很远,我不想让他发现我。我就这样的走,走出树林,走入市镇,穿入小巷……在摇曳不定红光后面。
我在走,但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我自己现在的心情,我不知道,因为我的周围……在明灭的光影中,满眼望去,穿梭的东西都是喷香无比的食物。我根本走不了路,我没用的几乎一步也迈不动……可我还是跟上了他……我顺手抄起了一个小孩子……
当我顺手将孩子丢进阴沟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他的不一般……他来为我姨娘的姐姐“扫墓”。“扫墓”这个词语是我在书上看来的,而扫墓也并不真的是打扫坟墓,因为我没有见到他打扫……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坟墓,我见到了他面对着一个小小的……山,那样的形状我只能想起一种叫做山的东西,虽然我没有见过。
我想他大概是发现我了,他转过头,他真的看见我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那小“山”的面前。
小山前面除了我们还有一块小小的整整齐齐的石头,上面有字……
“这是什么?”我问他。
“是你妈妈的坟墓。”他说。
“她在里面么?”我继续问。
“是的。”他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弄出来?”我很奇怪,为什么他总是想我的妈妈,想的眼睛都失去了光彩,却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那小小的山里。
“……她已经死了啊……”他的声音很怪,我听的出来他的声音突然的变怪了。
“……她……长的什么样?”我问……但我知道他会提起我的姨娘。
“和……你的姨娘很象。”他果然这样说了。
“只是脸象么?”我不喜欢我的姨娘,为什么我的妈妈死了而她却活着,而且和我们活的一样长,但我知道他喜欢看姨娘的脸……
“……是。”我知道了,我知道姨娘为什么和我们一样了……他几乎没有和她说过几句话。
我知道了。我跑了,跑回了家。我跑的很快,他追不上的……没有人追的上我。
我知道了姨娘的住处,就在不久前,原来她住的很近……
我来到了她的家,她正坐在镜子面前……就象是坐在我妈妈面前……我看到了红光……灯笼的红光……
我推门……我进入……我抄起桌子上的小刀……我向她走去……她对我笑……我举起了刀……
她流血了,深紫色的血从她脖子上的口子里流出来……她的头没有掉……为什么?再一刀会不会掉?
还是没有掉……她只是不停的流血。
到底要多少刀她的头才会掉?
我不知道,他不让我知道……他来了,他抓住了我的手,我看到了熟悉的红光了……
“你在做什么?”他问我,是在问……我高兴他一点也不着急。
“只留一张脸不行么?不是只有脸象我妈妈么?为什么连人也留下?”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起我的手,带我离开了。
我走在他的旁边,走在红光的后面,然后我听到了姨娘的笑声……她散乱着头发,青白着脸,紫着嘴唇……她笑:
“你象我!”她伏在红光下的血泊里。
他拉我走,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再回头……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只知道她更少来我们的家了。
但是我的心在回头,因为我喜欢她的灯。
那是我妈妈的。
(四)
我给你我的血,
我给你我的肉……
我只是不给你我的自由。
“我只要你的血。”他对眼前提红灯的女人说。
“拿去。”她解开了领扣。
“我也许还会要你的命。”他继续说。
“拿去。”
他不说话了……他跟着她走了……去了她的家……在林子里门上有红灯……院子里也挂满红灯的大宅子……早走进了她的屋子……
她反插上了门。
……
他总是走来这片林子,然后他看到了红灯,他走近红灯,走进红灯照耀的屋子,她反插门……
他将嘴探向她漂亮的脖子,但他没有张开嘴……
“饿了就吃吧。”她对他说。
他流泪了,“我也是人……”
“曾经,但现在不是了。”那女人说。
“夜太长。”他哭泣……
“太短。”她微笑。
“我想死……”他说。
“那就死吧。”她说。
晨曦……
几百年不曾见到的晨曦……瑰丽!
他站在雕满藤花的门前,他沉浸于晨曦……等待死……阳光将他杀死……他想死。
久违了的清晨,一层蹭的薄纱将宝石一样的黑滤去,流下美丽而逐渐清晰的蓝……如此的清……冷……又有生机……就象是一把水晶凿成的刀……刽子手手里的刀……
而斜穿红衣的刽子手来了,象她手中的灯……红……象是要爆发一样的红……
爆发了!玻璃一样的光四射!
他流泪……他胆怯了,他曾经是人……即使他现在不是了,但他还是记得什么是疼痛……他畏惧……如果心灰意冷的时候就可以死去为什么还会感觉到疼痛……
原来怕死……原来根本不想真正的去死……没有勇气死。
她拉开门,在透过了树林间隙的斑斓的晨光里,她将他拉进了门。漆黑一片……生机勃勃……如同聆听着心脏的搏动……
“原来我怕死。”他说。
“怕死就别死。”她说。
“能为什么活?”他问。
“希望。”她回答。
“我没有希望。”他继续说。
“我给你一个希望。”她笑了……
不久……时间并不太久……因为还没有到一年……
“我给你一个希望……”她说,将一个婴儿给他……
“她真漂亮!”他笑……几乎哭泣的微笑……
“她象你。”她抚摸着婴儿冰冷的小脸,眼睛中的光柔和的象春天的水。
“我希望她象你。”他看着她,怀抱着他的女儿,“跟我走吧……和我在一起,象我一样……我们的孩子要睡上一百年,对于我,一百年很短,对于你……一百年太长了……跟我走吧。”
“这样不是很好吗……”她说……
她没有跟他走,一辈子也没有跟他走……
我给你我的血,
我给你我的肉……
我只是不给你我的自由。
他提着红灯,他在夜里漫漫的走……他抱着他的女儿……象尸体一样的女儿……他头一次畏惧夜的黑和冷,他光洁的脸贴着女儿的脸……冰冷的脸……比女儿的脸更冰冷的东西在流淌……冻结……滚落……粉碎……在锦灯的红光中闪着碎落的光……明明灭灭、闪闪烁烁……漂游在凄冷的夜风中,挥之不去……
坐在那里,没有走出屋子,坐在女儿的身边……他走不出屋子……他根本不愿走出屋子……
院子中……美丽的花开放了又凋谢,凋谢后又开放……锦灯里的红蜡烛换了一根……又换了一根……根本不知道换了多少根……
………………
有一天……直到有一天……
花儿开了不再凋谢,夜空里挂起了圆月……他敞开了门窗……连风都在低唱……
她醒来……
我给你一个希望……
她成长……
一个希望……
她说话……
希望……
她笑……
“我给你一个希望!”
【来源】网络